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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]欲望旗帜(全)-19-21完

  

第22章:同生共死

一路行去,屡次遭到截杀,好在司马晚晴和段喻寒配合默契,先震慑再说服,相继又收服了一些人马。而混杂在各批人马中胡天的亲信,意图回去报消息,也均被抓获。

段喻寒看自己身后逐渐壮大的队伍,灿然一笑,俯身在司马晚晴耳边低语,“你觉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?”

“是顺利了些。也许是胡天太自负,完全没料到你还活着。”

心间隐约有点异样的甜蜜,她感到他温润的唇轻如羽毛般掠过耳廓,还是稍稍侧脸避过了,“或者,他是故意引我们长驱直入,放松警惕,真正的杀着在万喑堂。”

渐渐的,可以看到雄壮宏伟的万喑堂,在初夏的绚烂日光下,熠熠生辉。他携了她的手下马来,轻笑道,“我们走过去。”

她不置可否,只任他牵着,并肩从容的向万喑堂走去。东风乍起,吹得她丝缎般的黑发狂舞不止,湖色衣袖上下翻飞如蝶,嫣红如醉的唇越衬得肌肤莹白似玉,整个人飘然若仙,仿佛随时会伴风而去。他习惯性的走到她东侧,替她挡了些风,又揽过她的腰,这才大步前行。

后面众人见二人举止亲昵,好似当年新婚燕尔的模样,都不免感慨艳羡一番,却不知她一直紧执了他的手,是要及时给他输送内力。

万喑堂大门紧闭,隐隐可听到里面丝弦乐音不断。段喻寒右手凌空虚推,顿时厚实的大门缓缓打开。门内,胡天坐在主位上饮酒,姚四娘慵懒的斜倚在他身上,薄衣微敞,丝衫轻褪,媚态撩人之极。两侧均是佩刀侍卫,肃然而立,下面一班陌生的妙龄少女在轻歌曼舞,看似一片升平气象。

“胡天,多时不见。”

段喻寒大笑了进门,俊眉一挑,斜斜的扫视周围一遍,双眸中却是无尽的黑暗,阴沉得可怕。

胡天瞪大眼睛,呆了一呆,随即死死盯着司马晚晴。一旁的姚四娘直跳起来,花容失色,慌忙往他身后缩了缩。少女们惊叫着,慌忙退到一边。

“夫人和封三联手果然厉害。能在短时间内,找到如此相似之人假冒主上,实在难得。胡某佩服之至。”

胡天皮笑肉不笑的道。众人虽信来人是段喻寒,但见胡天这样镇定的说话,一时间倒有些迷惑了。

“假冒?”

段喻寒笑颜明若朝阳,右手食指轻弹。只见胡天面前水果盘上的小银刀,飞般腾起,随即在空中如燕儿般自由自在盘旋了好几圈,最后“扑”的插在最大的那个哈密瓜上,恰恰将那瓜平均分为四瓣。

胡天陡然起身,姚四娘更紧的向他靠过去。众人都记起,去年龟兹国国师上门挑衅,段喻寒正是用了这招,给对方一个下马威。以内劲驱动小刀并不难,但能让小刀这样灵动自如,力道的方向和大小控制得分毫不差,却是难之又难。如若段喻寒是假冒的,断然不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。

众人都没注意到,段喻寒的手指在轻颤。毕竟不是自身的内力,他运用起来分外吃力,且经脉的伤初愈,在他,这样出招已是极限。

“你以为区区炸药,就能害得了我。”

段喻寒趋前两步,目光直刺胡天。他明明是笑意盎然,胡天身侧的一干侍卫却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。

胡天眼珠一转,做喜上眉梢状,“原来主上没死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
“你在西湖边绑架小少爷未遂,又意图谋害主上。胡天,你这个叛徒,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继续作恶。”

封三冲上前来。

胡天满脸堆笑,拱手道,“误会,全是误会啊。”

说话间,身子悄悄往后退去。

司马晚晴心中一凝,天蚕丝如灵蛇出洞,嗖的卷向他的脖子。胡天仓皇的左闪右避。姚四娘霍地退到主位后,妖艳的红唇边浮了一丝诡异的得意。

“你们都去死吧。”

姚四娘娇笑着,用力按向椅背处,袖中峨嵋刺突现,“铮铮”两声,天蚕丝略略一歪,胡天总算略松口气。

“轰隆隆——”

大门处和主位前方赫然都有巨大的铁门迅速压下,仿佛要形成一个铁笼,把众人都关在里面。胡天一闪身,已到铁门后,与众人隔开,姚四娘匆忙间也溜了过去。

天蚕丝如影随形,直缠上姚四娘的腿,将她倒拖出来。姚四娘那边却紧紧抓了胡天的胳膊,一时间,谁都不放手,只她横在铁门下方的半空中,进退不得。

铁门毫不留情的继续下压,眼见姚四娘就要被生生的压扁碾断。司马晚晴略一思索,天蚕丝依旧死缠了她不放。此时众人均离胡天很远,唯一逃脱铁笼的机会,就是胡天为救姚四娘,暂时停了机关。

片刻,司马晚晴相信只要胡天让铁门暂缓落下片刻,她就能冲过去,有机会制服胡天。然而,铁门毫不迟疑的、结结实实的撞在地上,只听姚四娘惨呼一声,随即是新鲜的血腥味四溢,再无声息。胡天,居然完全不管姚四娘的死活!更可叹,姚四娘开启了机关,最终自己第一个惨死在机关下,这是否是她的报应?

瞬间,众人陷入无边的黑暗中,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中弥漫了浓浓的血腥味,呼吸间极不舒服。段喻寒放眼望去,不见一丝光亮透进来,显然那两扇大铁门关得很严密。

“放我们出去!放我们出去!”

少女们哭泣着。其余大多数人已拿出刀剑等兵器用力撬着四周墙壁,只盼能凿出洞来,通向外面。

段喻寒揽过司马晚晴,忽觉掌心她的手变得冰冷,稍一沉吟,已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定然是刚才她连续给他贯注内力,消耗太大所致吧。

“这是你后来造的机关?”

她轻声问。要知道万喑堂乃是司马家祖屋,后来改建成商议要事和招待贵客的地方,司马烈曾千叮咛万嘱咐,不得在此暗设机关,以免破坏烈云牧场的风水。

“不是。”

段喻寒想了想,继而肯定的说,“应该是我去杭州的时候,胡天做的。”

“哈哈哈哈,你们在里面舒服吗?”

胡天狂笑的声音自铁门后传来,“别拿那些破铜烂铁到处乱敲,告诉你们,这周围墙壁外全灌了五寸厚的铁板,别说凿洞,你们连条缝都挖不出来!”

“主人,放我们出去!求求你,主人!”

少女们惊呼着,哀求着,胡天却仍是哈哈大笑。

过了这一会,眼睛渐渐适应黑暗,已大致能看出事物的轮廓。段喻寒隐约看到司马晚晴不知何时,跌坐在地,忙扶了她,“怎么了?”

她软软的任他扶了,“没什么。”

说话时,气息极其紊乱,倒是受了内伤的症状。

“我知道,你前几日就不舒服。为什么要硬撑?”

段喻寒疼惜的抱她入怀。她不再言语,努力调整内息。

胡天又笑起来,“主上和夫人真是夫妻情深,胡某羡慕得很啊。哈哈,我本就不指望外面那些蠢货能拦住夫人,只想用诱敌之计引夫人到万喑堂,没想到主上居然还活着一起来了……如此最好。段喻寒,就算你活着又怎样?只要我动用这最后一招,你们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!”

“主人,我们不想死!您放了我们吧!”

适才载歌载舞的少女们哀声连连。

胡天故作姿态的叹口气,“我也不想你们死,可名震天下的段喻寒要死,怎能只有司马晚晴相陪?到九泉之下,自然也要许多人伺候的。否则,不是太孤单寂寞了?只是,可惜啊可惜……”

突地又不说话了。

封三忍不住大声喝道,“可惜什么?你个卑鄙无耻的叛徒!”

“可惜,有人选错主子,只能陪段喻寒一起下黄泉。更可惜,当初我屡次建议,你们都不肯把‘关外司马’改为‘关外段氏’,明日,我就把关外胡氏的匾额挂到牧场大门外,你们是看不到了!”

胡天得意洋洋的接着道。

司马晚晴不觉心中一震,段喻寒不肯自称关外段氏,是他根本无意永远占据烈云牧场?他不曾让司马冰改姓段,仍是把冰儿看做司马家的继承人?烈云牧场,他最终还是要交还到“关外司马”手中?

“让我睡个觉想想,你们怎么死才好。是活活渴死,饿死,还是等过两三天,我扔几个雷震子进去玩玩?”

胡天的声音越来越小,好像走远了。他这一走,万喑堂内更乱了,自怜命运的,咒骂段喻寒连累大家的,回骂的,坚持不懈继续凿洞的,各自忙成一片。

“通通住口!”

段喻寒不耐烦的皱了皱眉,“如今大家既然一起关在这里,就该团结一致,想法子出去。哭,还是骂,徒然浪费力气,一点用处都没有。你们,沿边仔细摸索,看看有没有缝隙,试试有没有哪里松动,再做打算。”

他这么一训斥,众人均觉有理,总算安静了些,自觉不自觉的照他的吩咐做了。

司马晚晴听他说话,不知怎的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当时,他们救了个跳河自尽的人,被救的人一个劲自怨自哀,他也是这样把对方教训了一顿。那时,他俊雅而严肃的模样被落日余晖映得丰神如玉,光彩逼人,让她看得脸红心跳。后来他抱她一起骑马回家,害她一直窝在他怀里,不敢抬头看他一眼。

此刻虽在黑暗中,看不清他的神态,但想来必定和当初一般,令人折服。她不由喟然一叹,若时光可以停留在那无忧无虑的岁月,该多好。

“怎么?”

他的手一紧。

陡然一阵心悸难控,她忙推开他,盘膝而坐,潜运内功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再睁眼时,只听一片窃窃私语之声。

“好些了?”

他依然近在咫尺。

“嗯,”

她轻应一声。

“他们试过了,铁门和墙壁都很坚固,普通兵器根本撬不动。有缝隙的地方,往外凿过,全是铁板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。莫名的,她好怕他的声音一停下,他的人就会消失在黑暗中,再抓不住半分。下意识想靠过去,终究还是略略退开,保持距离。

封三不知何时凑过来,低声回禀,“属下点算过了,这里共有二百三十五人。可以充饥的只有五盘水果,约十五斤。那边还有两壶君山银针,一壶西域葡萄秘酿。”

“知道了,你们先休息一下。”

段喻寒随口应了。

司马晚晴霍地起身,“你的剑给我。”

封三忙把佩剑递过去。她缓步走到墙边,略一摸索,凝神运气,擎天无上心法的霸道内力从剑柄延至剑尖,倏地直刺墙壁。“扑”、“叮”那剑先穿透砖石,再刺入铁板,最后只余约半尺长的剑身在外。深吸口气,将剑奋力抽出,剑身上跳跃了耀眼的火花,可那光亮一闪而逝,眼前仍是彻底的黑暗。那剑,竟没穿透坚厚的铁板!

心中一凝,她飞身上屋梁,依旧运剑刺向屋顶,结果仍是一样的。

收剑,翩然落地,她走到段喻寒身边,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“胡天的铁笼子造得果然够坚固,够厚实。我看目前只有先保住命,再想想有什么法子出去。”

他好似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
她忍不住道,“这么多人,就这么点吃的和水,支持不了多长时间的。”

“就算吃光了那些水果、茶和酒,想活下来的人,还是不会被饿死。”

他语调中满是古怪。

“你有没有听说黄河泛滥的时候,很多人都是易子而食?这里有这么多人,无论如何,想活下去都不难。”

他悄然贴在她耳边说着,她只觉根根汗毛都直立起来,四周黑漆漆的,如地狱般阴森可怖。

“不要!”

倒退一步,她不想再听。

他一把抓了她的手腕,搂了她坐在自己身边,柔声道,“我知道,你总是不忍心。可你不这么做,未必别人不会。到了生死关头,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。”

他的话冷血残酷之极,排山倒海的寒意淹没了她的心。

她咬了咬唇,坚决说着,“不管怎样,就算死,我也绝不会那么做。”

她忽地想到,若和他一起死在此处,什么恩怨情仇,都不必再惦记再计较,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
沉默片刻,她幽幽的说,“还记得在宴和塔顶的比翼双飞吗?那时,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死,我一直没回答你。”

他拥了她低声笑了,“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愿意的。”

“是,我愿意。”

虽看不清他的面容,她仍固执的仰望着他,清清楚楚的说了这几个字。

鼻息是她发间熟悉的茉莉花香,那香味萦绕迂回的沁入心中,他有种坠入梦境般的喜悦。一时间,他竟不敢接口,唯恐一说话,自己便从梦中醒来。

良久,两人这么静静的拥着,只听到彼此的心跳有节奏的呼应着,出奇的一致。

“有你这句话,我已死而无憾。你宁死也不肯伤害别人,我陪你就是。”

虽是说死,但可以和她一起死,他仍然很快乐。

指尖,抚弄着、缠绕着她的秀发,他不禁说道,“那天,我是故意……”

“我知道,你不用解释。”

她用手轻掩了他的唇,长长的叹了口气,“反正从小到大,你总是这样,故意气我。”

他不愿离开她,不愿去安全的江南,就算被她误会,也要陪她涉险,她终是明白了他的心意。

黑暗中,他瞧不清她脸色,只听她的声音似嗔似怨,温婉之极,禁不住握了那纤手,寻觅了她的唇,深吻下去。

她没有避让,迎上去用心感受他的热情和爱恋。她的唇,柔软而温润,带了魂牵梦萦的甜蜜,让他心醉神迷。唇舌之间,吸吮着彼此的温暖和味道,只愿一生都这样纠缠不休。

半晌,他放开她,“相信我,如果可以重来,我只想从牧场带你走就好。除了你,我什么都不稀罕。”

他的嗓音略有沙哑,却倍显真诚。

口中他清爽的气息渐渐变得一片苦涩酸楚,她忽然想哭。他终于后悔了昔日的所作所为,可是否为时已晚?

“是我不好。”

当初是怎样的年轻气盛,满腔愤恨难平,如今蓦然回首,仿佛已是很遥远的事。此刻面对她,他不敢说请她原谅的话。

她强抑心头悲凉,深深将头埋在他胸前,默不作声。不觉间脑后一绺乌发悠然散开,用手一摸,固发的芙蓉玉钗不见了。此刻,人人保命要紧,自然不会有人偷它。是刚才用剑时,玉钗自行松脱?可它掉落在地,她怎会没听到声音?

脚底的地有些柔韧,不是昔日的硬实,她伤痛之余,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?”

他敏锐的感到她在发呆。

“我的玉钗不知掉地下哪儿了。”

她随口应着,隐约间,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,想抓却抓不住。

“玉钗掉了?”

他心头突的一动,蓦地想起进万喑堂时,地上与往日不同,铺的全是崭新的波斯地毯。他俯身摸摸地面,不禁笑了,“这铁笼子的底是空的。”

“是了,这地面原先是一层地砖,地砖下是泥土。胡天一定是怕我们发现从地下能挖洞出去,所以特意在上面放了层地毯。怎知是欲盖弥彰?”

她心间豁然开朗。

掀开地毯,拿剑自砖缝用力往下一插,顿时剑身全部没入地下,阻碍之力比插墙小得多,且没有金属碰撞之声。

她大大松了口气,“还好,总算还没开始吃人。”

召集众人,告诉大家出路,众人皆雀跃不已,齐齐开始动手挖洞。

耳畔充斥着“砰砰”的凿砖声,她的思绪不觉飘得很远。往事清晰如昨日,缕缕哀痛重重压在心头,她推开他,到一旁的椅上坐了。

“我累了,想睡。”

不等他相询,她径自伏案,始终不曾抬头看他。她只在问自己一个问题,若再和他恩爱如初,是否对得起死去的人?

渐渐的,她沉入梦乡。只在朦胧间,依稀感到冷冽清淡的香味在身边徘徊不去,熏染着她的梦。


第23章:宁我负人

“砰砰”用力撬地砖,七岁的她和大哥二哥在万喑堂埋头苦干,谁让他们的宝贝蟋蟀跑到地砖下去了呢。

“哎呀,爹来了。”

二哥叫了一声。三人慌做一团,还是没逃脱,被司马烈抓了回来家法伺候,下令每人鞭打十下。

大哥面对脸色铁青的爹,第一个站出来,“砖是我撬的,坏了风水也怪我,爹罚我就好,不关弟弟妹妹的事。”

二哥勇敢的挺了挺胸,“不是,是我要大哥帮我找蟋蟀,要罚该罚我。”

七岁的她,虽害怕鞭打,还是忍不住上前,“爹,是我把二哥的蟋蟀拿到这玩弄丢的,是我错了。”

“爹真要罚,就让我代妹妹挨罚好了。”

大哥一手把她拉到身后。二哥也冲过来,挡在她身边,“我胖,我皮厚,爹要打还是打我吧。”

大哥的手厚实而有力,她靠在二哥身上十分安心。

然而,恍惚间,什么都变了。大哥英气勃勃的脸,苍白如纸,被一抔黄土掩埋,二哥淳朴温厚的笑颜,也永远沉寂在地下。

“大哥——”

睡梦中,她呜咽着。迷迷糊糊,感到有只手轻拍了她的背,小声抚慰着。心痛如绞,鼻端清冽的香味越来越近前,她陡然惊醒。

清清亮亮的月华透过窗棂照进来,映入眼帘的,赫然是那云纹黑裳。环顾周围,那般熟悉的陈设,她身处的居然是共雨小筑的睡房。是做梦吗?闭眼,再睁开,依然是这里。满心疑惑,她几乎要跳起来,然而浑身无力,且仅穿了贴身的丝质小衣,只得又往被里缩了缩。

“做恶梦了?”

盛希贤随手点亮烛火,过来坐在床沿上。

“嗯。”

她莫名的有点心虚。

“告诉我,你到底想要怎样?”

明烛高照,嵌金丝的锦绣衣领映得他的眼幽深如西湖水,语调却是不可捉摸的平静。她困惑的瞧着他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听说这里是你和他新婚的居所。共雨小筑,携手并肩,共迎风雨?名字取得真好。”

他淡淡的说着,“不过,他对司马家赶尽杀绝,更逼你逃离牧场,这也算和你共迎风雨?”

一颗心七上八下,她勉强镇定心神,“我怎会在这里?你又怎会在这里?万喑堂其他人呢?还有胡天呢?”

他蓦地转身,轻笑一声,“万喑堂其他人?你惦记的不过是段喻寒一人吧。”

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
她惊疑不定的问。

烛光在他身上投下几道暗影,朦胧的,看不真切他的表情。犀利的目光变幻游移,他忽而玩味的俯下身来,专注的看着她,“你希望我生气?”

双颊发热,她有点心烦意乱,“总之是我不好,不该把他诈死的事瞒了你。”

顿了一顿,终于下定决心,“我已不想杀他。只是,当日你我的约定依然有效。你帮我对付胡天,夺回牧场,我给你半个牧场的财力。”

“你以为我要的真是半个烈云牧场?”

那霸气昂藏的凤目,和她对视着,异常的,温柔如一池春水,几乎要将她溺毙。

低垂了眼帘,她深吸一口气,“除了牧场,我给不起你任何其他东西。”

默然不语。四周静谧得可怕。他突然伸手,掀开被子抱她起来。一阵心慌,她竭力挣扎,四肢却酥酥软软,体内真气根本无法凝聚。

“现在无论我对你怎样,你都反抗不了……”

他的头紧贴了她雪白的颈项处,呼吸的热气让她心悸,“所以,我想要的,你不给都不行。”

她紧咬了下唇,一声不吭。

他的舌灵活的沿了颈项往下滑去,“为什么不说话,难道你就任我为所欲为?”

纤细的眉微微拧起,她轻轻说,“我知道你不会。你这样高傲的人,绝不会强迫别人,对吗?”

“我是不会强迫别人,可你和别的人不同。”

抬起她精致的下巴,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,“我有千百种法子,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,再不会想起那个人。”

“我知道,在凌先生那里见识过一些。让人失去记忆思想,变成木偶一样的失魂丹;或者是让人吃上瘾而变得惟命是从的安乐丸;再或者,用苗疆的情蛊,让人只对蛊主钟情一生;应该还有其他的。对你的能耐,我从来都不怀疑。”

她浅浅一笑,沉静宛若夜空朗月,眉与眼,美得让人不忍逼视。

“晚晴……”

他低语一声,猛地将她牢牢拥到胸前。他炽热的温度层层包围了她,令人窒息的眩晕席卷而来。她软绵绵的由他抱了,不发一言,依稀瞥到一丝无奈的影子从他脸上飞逝。

放开她,他如素日般云淡风清的笑了,“本来我们的约定是杀了他,夺回牧场。可你蓄意隐瞒他的死,对他百般维护,是你毁约在先,所以我如今和胡天合作,也不算对不起你。”

看她脸色渐变,他继续说着,“除了你,万喑堂其他人都押在地牢里。等我重整烈云牧场时,他们都有用,所以你尽可以放心,我不会胡乱杀人。”

“你究竟做了些什么?”

她直视他。

“没什么。我只不过听说你和段喻寒向牧场进发,想看看你们怎样了。刚巧听到万喑堂里有人在挖洞,就顺便派人在外面洞口放了点十香软筋散。”

他说的轻描淡写,她却听得一身冷汗。

他早知道段喻寒未死,却不揭破,是想让他们和胡天先斗一场。然后他来个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!十香软筋散,点燃后释放的气体无色无臭,销蚀体力于不知不觉中,他以此毒突袭,不损一兵一卒,就控制了段喻寒他们。这个男人,看似温和而无害,却是最工于心计的!而段喻寒落在他手上,更是凶多吉少!

她花瓣似的唇瞬间失了血色,“然后你就去见胡天,要和他平分牧场,否则,你就和我们联手,让他死无葬身之地?”

“不错。”

他悠然一笑。

“你不是一向讨厌卑鄙无耻的小人?就算你需要牧场有权势的人助你一臂之力,又怎会选胡天?”

怒气上涌,她忍不住大声责问。

他似笑非笑的望定她,“你说呢?”

细长的凤目杀气乍现。无论他选谁合作,他都会得到半个牧场。可是,他放弃她,选了胡天,唯一的不同,就是——她不会杀段喻寒,而胡天会。

“明白了?”

他随手把玩着她的翡翠耳坠。她编贝般的皓齿紧咬樱唇,留下丝丝印痕。他要杀段喻寒,全是因为她!

“我和他再不可能象以前那样,你又何苦一定要他死?”

第一次,她主动靠过来握了他的手,那样真诚的恳求他。

“你决心离开他?”

剑眉一扬,他的脸散发了异样的神采。

她点点头,他又笑了,“你太天真了。他不死,又怎会对你放手?”

她一时语阻,黛眉水眸间不由浮了一抹淡淡的悒色。

“我知道你一定不想牧场落到胡天手上,所以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

隔了丝质小衣,他的手环了她纤细的腰,“只要你继续履行我们的约定,杀了他为父兄报仇,牧场仍然是你的。要不然,牧场归了我和胡天,你只要做我的小爱奴就好。”

凤目中满是宠溺,他轻吻上她光洁的额头。

她默默的摇头,“我不会杀他,也不会跟随你。”

“你没有第三个选择。”

绯红的唇角微勾,她忽而笑如飘渺烟岚,“大哥二哥走后,爹教过我一句话,说宁可我负天下人,不可天下人负我。”

那语音清泠泠如风动碎玉,说不出的悦耳,却透着彻骨的冰冷,莫名的让他胸口一窒。

“深爱的人,都可以转瞬间变成仇人,这世上,本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信任,你说是吗?”

她的眉梢隐含了些许凄怆,“你总怕我在清心雅苑太孤单抑郁,所以差不多每隔几天就特意来陪我。你最喜欢吃的点心是芸豆卷,对吗?有那么几天,我特意到厨房看他们做过。”

避开他的目光,她继续道,“凌先生说过,世间最毒的慢性毒药是‘七绝无双’。青陀螺花、醉仙灵芙、孔雀胆、醍醐香、鹤顶红、灵脂兰、罂粟,这七样东西的粉末我在圣武宫的药房里都找到了。”

她看向窗外,“中此毒后,身体没什么明显的异样,一般不会察觉,但中毒者若不服下解药,只能活四个月。以你的武功和体质,我想也不过比平常人多活一个月吧。”

他一怔神,仔细回想相处以来的种种,豁然明白,“七绝无双,是放在你那天亲手做的芸豆卷里?”

她静静的点了点头。

记忆中,两个月前的事历历在目。他如往常般来找她,她在午睡。他看到桌上一碟芸豆卷,卖相极差。本来他也并不在意,但宝儿急着把那碟东西拿走,他就很奇怪。一问之下,才知道是晚晴一时好玩,到厨房做的。因为做得不好看,味道又不好,晚晴已吩咐倒了它。当时,瞧了那卷得歪歪斜斜,色泽也不甚透亮的芸豆卷,他一心只想尝尝她的手艺。虽然宝儿说大家刚吃过,很难吃,再三劝他不要吃,他还是吃了一个。他以为,她做这个,是对他有一丁点好感,却原来,不过是一个陷阱。

“其他吃过的人,你自然是后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们服了解药。”

他忍不住要笑自己。曾看破多少真相,识破多少圈套,怎么就被她算计了?他,再怎样自负天纵奇才,也逃不过一个情字。

“是。”

她答得很干脆。有了段喻寒这样的前车之鉴,她和盛希贤合作时,自然需考虑周全。宁可违背良心对不起他,她也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背叛约定,对自己不利。

回眸看他,她隐隐有些歉然,“我这么做,不是真想把你怎样,只是以防万一,希望你我能一直合作下去罢了。如果不是有今天的事,等我拿回牧场,自然会在不知不觉间给你解毒。如今……我要你放过段喻寒,帮我对付胡天,你答应吗?”

到底是她先下手算计他,先背弃彼此的约定,她始终有点理不直气不壮。

剑眉斜挑,他哈哈一笑,“不答应会怎样?我还有两三个月时间,可以慢慢找解药。况且,凌珂舟知晓这毒,当然能配出解药。”

“没用的。”

她摇了摇头,“七绝无双号称‘无双’,就是说每个人配制的,因了七种东西的份量不同,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。它的解药,只有配毒的人才做得出。”

他瞧她眉宇间满是沉着自信,知她所言非虚,“解药你一定配好,随身带了,我不信找不到。”

“你若想把我这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挖地三尺,闹个鸡犬不宁,也随你。”

幽幽静静的眸清澈一如往昔,她淡淡回应。

他目光灼灼的紧盯了她,“我若坚持不答应,你会怎样?”
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我相信你会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。”

她柔柔的笑了,看似笃定,眼底还是掩不住一层担忧。他那样高傲的人,是不会轻易被人威胁就范的,他若不答应,难道她真要他死?

“你别忘了,你曾答应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他婆娑着她的黑发,“现在我要你帮我解毒,这没有违背仁义之道,也没有伤害别人,你不会食言吧。”

“恕难从命。”

她又摇了摇头,不觉轻叹一声,“你就当我言而无信好了。”

沉默半晌,他忽而笑了,“你是不是故意危言耸听骗我?”

“你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,所以不信我的话?很简单,用力按下百会穴,你自然知道我没骗你。”

他依她所说,自按百会穴,脸色霎时发白,沉默半晌,倒在床上,好似痛得晕过去的模样。她呆了呆,她知道中了七绝无双,压百会穴会导致五脏六腑乃至全身都剧痛无比,但不至于如他这般立刻昏倒呀。

挣扎着活动四肢,勉强有了些力气,她翻着他的衣袖和腰间,只想快点找到十香软筋散的解药,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。懊恼之余,见他脸色灰白,动也不动,竟有些心乱如麻。

轻触他的手背,居然滚如沸水,她大吃一惊,“你怎样?”

他却紧闭双目,全然不应答。

素手慌忙覆上他的额,也是烫手得紧,她着急了,“凌先生和你一起来了吗?我叫他来看看你。”

他依然没反应。搭了他的脉,脉象迟滞沉涩,再探探鼻息,呼吸间竟毫无规律。不觉,她的心跳得纷乱而无力,冷汗涔涔而下。难道是配的七绝无双出了问题,她真要害死他了?

拿了外衣,匆匆穿好,她执了他的手,柔声道,“坚持一下,我去叫人。你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
转身要走,却觉他的手倏地用力一拉,脚下虚浮无力,不由向他那边倒去。扑在他胸前,她急要起身,怎奈手臂酥软,竟无法撑起。

“没力气?”

他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。一阵迷糊,不知怎的,她已被他放在软绵绵的被衾上。一抬眼,只见他眼中宛如涓涓溪流里融入无边月华,一派璀璨绚然。

“原来你也是关心我的。或许,还有那么一点点情意……”

欺身向前,他修长的手指轻抚她柔嫩的脸颊,烫如烙铁,那热力直流遍她全身,让她不由自主的心如鹿撞。

“不许胡说。”

她嗫嚅着反驳了他。他是假装晕倒,为试探她对他的心?

“不要再逃,承认自己内心的感觉吧。”

魅惑的凤眼,噙笑的唇,带了那清冽的迷蝶香味,近在咫尺,就这么一寸寸逼近她的心。

一阵战栗,她只想往后退,却退无可退。从一开始,她就对他有浓重的戒心,竭力和他保持距离。及至她给他下了毒,她自觉心中有愧,更是不愿和他太亲近。她不想大仇未报,家园未收复,再费心纠缠于儿女私情。她不想身为人妻,再和别的男人有所瓜葛,这违背了她的道德准则。她不想再被爱伤得遍体鳞伤,她更怕遇到的是另一个段喻寒。然而,冥冥中,一切自有天意。她虽一而再、再而三的把他推开,他还是千方百计的在她心上刻下了他的痕迹。

不期然,他灵巧的挑开她衣襟前的蝴蝶结,露出里面的湖绿小衣,勾勒了那纤秾合度的曲线,引人遐想。扯过被子,她掩在身前,心乱不已。一直对他冷静自持,可为什么刚才见他倒下,自己会那么紧张,那么害怕他有什么不测?为什么当时会那么自然的握了他的手?只为让他知道,自己是爱惜他的?从何时起,她已习惯关注他的一举一动,已习惯了解他的嗜好品性,从何时起,她已渐渐习惯身边那似有若无的香味。

自己仿佛不再是从前的自己。她终是无法再逃避了。

星眸敛光,她有点黯然,“我给你下毒,你不恨我吗?”

“为何要恨?至少,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,你花了很多心思来对我,不是吗?”

热吻如雨点般从她青黛的眉、醉人的眼,一路滑到嫣红的唇。依稀间,她如驶入大海的一叶扁舟,和他一起浮浮沉沉。

窗外月色朦胧,花影疏斜,暗香浮动,屋内只是娇颜欲醉,柔语呢喃。晚风拂过,漫天星辰也躲在温情的云朵后,不愿打扰那坠入甜蜜的人儿。


第24章:翻手是云

大红一色的销金撒花帐,衬得酣睡中的司马晚晴双颊红粉绯绯。一缕黑亮的发丝,顽皮的缠绕了盛希贤的手指,他不由一笑,小心的把它取下。看身边人儿海棠春睡的美态,第一次,临近巳时,他还是懒洋洋的不想起身。

昨夜的旖旎如梦似幻,他终于一步步走进她的心。虽然她除了被动的接受他的吻,仍不愿和他怎样亲近,可他一点都不介意。原来爱一个女子,只要她在身边,就算什么都不做,也会快乐非常,怎么从前他没发现呢。

忆及昨晚她说的话,他迅速穿衣下床。如今所有的人,不过都是以牧场为目标,在下一盘棋。可在他眼中,操纵整个局势的只是他和她、还有胡天,其余人都是棋子,段喻寒也不例外!匆忙的,他出了门。他绝不允许自己因沉溺温柔乡,误了正经事。

半晌,司马晚晴悠悠醒来。意外的,在他身边,她睡得很安稳。这是否表示,她已不知不觉信任了他?起床梳头,对着菱花镜里那面染桃花的美人,她勉强笑了笑。也许,以前她是太执着了,若能放下“执着”二字,她的天空还很广阔。随了时间的流逝,再厚实的乌云也遮蔽不了煦日的光芒,不是吗?

很快,她见到了凌珂舟。和这位名满天下的一代神医细谈良久,她终于长舒了口气。为了每个她关爱的人,为了每个死去的人,她会倾尽全力做到最好。

翌日清晨,被关在牧场地牢里的段喻寒总算醒了。在一旁照顾他的,是江如画。

晕厥前的情形清晰在目,他环顾四周,已明了自己的处境。胸口热烘烘的一团气,郁积不散,好像随时要爆炸般难受,隐隐还有些微刺痛,奇异的在胸臆间流动。此刻,他不折不扣是个阶下囚,又失了武功,身体难受之极,可他还是淡淡的笑了。自十五岁以来,他自信能忍受并战胜一切苦痛。除了晚晴,天下间再没任何人和事,能伤其心神,让他为之沮丧、黯然了。

“公子,你该饿了。”

江如画忙命人端了白粥小菜进来。

他漠然瞥了她一眼,“盛希贤叫你来的?”

“是。宫主吩咐如画好好侍侯公子。”

“我睡了多久?”

他动动四肢,无力感已消失,看来那迷烟的作用已解除。

“公子睡了一天两夜。”

“晚晴怎样?”

“夫人很好。”

回想适才隐约听到宫主在吩咐给夫人准备舞衣,江如画有种不妙的预感,却不敢说出来。

“说谎!”

他迅速捕捉到她蓄意躲闪的眼神。

“如画不敢。”

铁链声响起,门突地被推开。厉冽乐悠悠的进来,“段公子醒了?那最好不过。宫主在万喑堂设宴,请段公子过去。如画,伺候梳洗更衣。”

瞧了瞧桌上的白粥小菜,大笑了出去,“段公子先吃点东西为好,在下恐怕你到了万喑堂,就什么也吃不下了。”

段喻寒也不在意他的话,只在心中默默分析当前形势。

“公子,你想救夫人,请千万保重身体。”

端了粥菜,江如画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。
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
他一震,直盯着她。眼前的少女,一脸的关切,她居然是偏帮自己的?

“没什么,宫主一向疼惜夫人,应该……应该不会难为夫人。”

她不说,定然是晚晴有不好的遭遇吧。他接过粥菜迅速吃了,又任她帮他整理仪容,这才出门。

厉冽在门外见了他,嘿嘿直笑,一路带两人往万喑堂去。段喻寒暗觉奇怪,他武功全失,盛希贤为何还要派厉冽这样的高手来押送他?

万喑堂内,盛希贤和胡天各坐了主位,下面一美女正自弹琵琶,边歌边舞。见他进来,盛希贤粲然一笑,由衷赞道,“久闻段公子风采卓然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前次在西湖离得远,如今他才真真切切的看清段喻寒的容貌。想象中,晚晴是个小女孩时,定然是常常望着他这样姿容绝丽的人发呆吧。

“宫主谬赞。段某到杭州,本欲前去拜会,岂知杂务缠身,竟错过了。今日能相见,也算命中注定躲不开的缘分了。”

段喻寒笑吟吟的回应。

“哈哈,可不管在杭州还是在万喑堂,宫主坐的都是主位。段公子到底是棋差一着了。”

胡天笑如狐狸,话中满是讥嘲之意,“原本胡某十分担心地牢里阴气太重,有伤身体,如今见段公子依然容光焕发,胡某总算放心了。”

盛希贤自饮了一杯,“段公子请坐。”

段喻寒强抑了胸口热腾腾的难受,若无其事在客位坐了,要看他们耍什么花样。如画恭敬的侍立在旁。

“启禀宫主,江姑娘已到。”

“带她进来。”

大门处,四名侍女拥了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渐渐近来。那身影被一袭素绡层层裹了,瞧不清面容。盛希贤微一示意,侍女们悄悄撤下素绡,退了出去。

她静静而立,舞衣绯红,薄如蝉翼,隐约透出里面曼妙玲珑的曲线。那容颜体态,赫然是司马晚晴,可她直直的看着盛希贤,竟不曾瞧段喻寒一眼。

盛希贤招了招手,她款款上前,依偎在他身边。“宝贝儿,有贵客在座,你献舞一曲,可好?”

他爱怜万分的搂了她。“是。”

她娇滴滴的应了。

清脆鸣响,适才歌舞的美女退到一边继续弹琵琶。其声嘈嘈如急雨,切切如私语,如和风细雨般包围了晚晴。

一抹火红破空!绯红长袖前挥,如艳蝶震翅,游龙翻飞。收袖,再随乐声起舞,影若炫霞,翩若长虹,连绵不绝有如行云流水。琵琶声密密如织,她的舞也骤急。长袖在空中纵横,满屋都是闪烁迷离的红。幻化的红影,如满山遍野盛开的桃花,美不胜收。

众人俱有些目眩神移,段喻寒已陷入深思。她舞步轻盈灵动,显然武功尚在,可她怎会听从盛希贤的吩咐?是他们拿岳中正,拿自己要挟她?还是象巴摩克那样,她中了移魂大法?

琵琶声骤止,红影也蓦地停下。舞衣凌乱,薄衫半掩酥胸,雪白的胴体若隐若现,那勾魂夺魄的美几乎令人窒息。

“段公子,这舞如何?”

盛希贤大步下来,揽了晚晴回座。

“绝世好舞。”

段喻寒淡淡答道。

“这妙人儿又如何?”

盛希贤轻佻的拨弄着她的耳坠,她乖巧的依在他身侧。惊艳,他不曾想到她的舞姿如此冠绝于世。他愿意用一生时间来爱护的人,果然是世间的极品。

胡天已鼓掌大笑起来,“这位江姑娘舞姿独步天下,胡某十分欣赏。哎呀,仔细看看,她长得和司马晚晴还真象,若是外人见了,只怕很容易就认错。”

转头冲段喻寒道,“不过段喻寒的妻子又怎会沦为卖笑献舞的舞姬?你说是不是?”

所谓小人得志,大约就是如此。深吸口气,段喻寒告诫自己切不可意气用事,一定要细察各方面因素,再寻机会反击。

“我……我姓江?”

司马晚晴有点不安的问着。

“是啊,你姓江。”

盛希贤答了,随手指向江如画,“站在那里的,是你妹妹。”

司马晚晴极目看去,娇怯怯的笑了,“我和妹妹长得好象。”

“当然,你们是姐妹啊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太记得。”

她低垂了头。

盛希贤哈哈一笑,“你不记得,是因为你前几天不慎摔了一跤,碰到了头。你和妹妹,都是我圣武宫的人。你是宫中最好的舞姬,本宫最喜欢……”

他的唇忽而紧贴她的耳朵,小声说了什么。她的脸顿时红了,害羞的往他臂弯里又靠了靠。他的手暧昧的在她腰间游移,她偎得他更紧。

怒火上涌,段喻寒几乎不能自持。该死!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

“美人在怀,宫主艳福不浅,真令人羡慕。只不知宫主怎能令美人如此柔顺,胡某好奇得很,想来段公子也有兴趣知道。”

胡天转了转眼睛,奸诈的笑。

“其实也没什么,只要九颗药丸,每天给她服食一颗。不管是什么人,包管九天之后你叫他向东,他就绝不会朝西。”

盛希贤从怀里取了颗粉绿的丹药,得意的弹到段喻寒面前的桌上。

“失魂丹?”

段喻寒心头大震,脱口而出。

胡天过来捻起那药丸,啧啧称奇,“这就是昔日凌先生震惊武林的第一杰作失魂丹?这么看,倒看不出什么神奇。不若段公子你来试一下药效如何?”

他嘿嘿的逼近段喻寒。

“倒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凌先生的药。”

盛希贤携了司马晚晴过来,“你看,堂堂司马家的小姐,才吃了两颗,现在还不是乖乖的听话?”

“真有如此神效?”

胡天狞笑了伸手摸向她半掩的酥胸,她却一掌打去,掌风甚是浑厚。胡天仓皇避开,大为狼狈。

盛希贤随手扶了胡天一把,“她还要经过七天的调教,才能成为真正的失魂人,到时自然任人摆布。现在嘛,还不是时候。”

段喻寒虽表面泰然自若,手心还是止不住的冒汗。他自然知道失魂丹的厉害。还有七天,他要怎样才能救晚晴?

胡天狐疑的看了看司马晚晴,忽而诡秘一笑,“我不信她会这么容易被药控制。不如你命她杀了段喻寒,让我看个清楚明白。”

“本宫本想和段公子多盘桓几日,不过胡先生不信失魂丹的药力,本宫倒是要证明一下。”

盛希贤慢条斯理的笑说,随手抽起侍卫的佩剑,递给怀中的人儿,“杀了他!”

“是。”

素白的手,欣然接过利器。胡天小心的退开几步。

盈盈秋水,黑白分明,一瞬不瞬的看着段喻寒。然而,那美目中却没有他的影子。翩然出剑,杀气暴涨,顷刻间,嗡鸣的尖锐刺穿衣衫,刺进皮肉。冰冷的剑,带了死亡的气息直注入他心间。

那一刻,段喻寒忽觉身体竟不象自己的,有的只是一呼一吸间浑身每一个毛孔彻骨的痛。

她冷然收剑,血花四溅,飞落在绯色的舞衣上,看不出谁比谁殷红,谁比谁凄艳。漫天绚丽的红,她灿若朝阳的脸如往昔般惊心动魄的美,充满了他的黑眸。

段喻寒浅浅一笑,颓然倒下。如果要死,他情愿死在她手中,上天总算对他不薄,是吗?

“当——”

长剑脱手,坠落在地。司马晚晴惊恐的扑到盛希贤怀里,娇躯颤抖不已。他揽过她,低声抚慰。

鲜血不停的涌出,湿透了段喻寒的青衫,直流到地上,浸得波斯地毯惨红一片。昔日漂亮的黑眸黯淡下去,他面容灰白,毫无生气。

“啧啧……”

胡天俯身仔细察看段喻寒的伤口,试了试他的鼻息,不禁笑出声来,“出手又快又狠,还一招击中心脏,置人死地,江姑娘的功夫很不错啊。”

“我……我杀了人?”

她偷瞥着地上的段喻寒,脸色霎时苍白如纸。

盛希贤猛地搂紧她,吻上她的脸颊,“宝贝儿,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。”

“呜——”

她柔弱的挣扎了几下,眼角忽而溢满泪水,喃喃道,“为什么……我的心好痛?”

盛希贤轻遮了她的双眼,柔声道,“不怕不怕,你一定是吓坏了。”

随即招了招手,命人送她回房,她顺从的离去。

看她被搀扶着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,盛希贤谨慎的探了探段喻寒的鼻息,又搭了搭他的脉,这才笑道,“段喻寒死在司马晚晴手上,也算报应,就当是他还司马家的债吧。他在黄泉之下也没什么可怨的。”

“不错,不错!宫主所言,正是胡某心中所想。”

段喻寒真真实实的死在胡天面前,他心头大石终于落地,此刻是说不出的舒畅快意。

“来人,把尸体抬下去,选口上好的棺材埋了。”

胡天吩咐下去,又转向盛希贤,“宫主初来牧场,定然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,不若由胡某引路,畅游一番。”

“如此最好。”

盛希贤和胡天相视大笑,出得门去。一路上,盛希贤赞叹牧场的壮丽非凡,胡天详加介绍,大是得意,两人甚为相得。

遥遥的,看到那边司马家的祠堂,依然气势恢宏。胡天不觉心中一动,“胡某以为,对司马晚晴,宫主一时宠爱,玩完后务必杀之,如此才能永绝后患。”

“那样的美人,死了未免太可惜。”

盛希贤一脸笑意,“胡先生刚才也见识了失魂丹的厉害,不是吗?从此以后,世上再无司马晚晴此人,只不过圣武宫多了个姓江的舞姬罢了。”

“失魂丹有无解药?”

“当然没有!”

盛希贤答得斩钉截铁。

胡天忍不住大笑,“不杀也罢,宫主到底是怜香惜玉之人。”

“哪里哪里。对了,胡先生准备怎样向整个武林公布牧场剧变的真相?”

“真相啊,自然是司马晚晴红杏出墙,和封三勾结杀害段喻寒,被胡某发现。胡某幸得宫主相助,得以顺利抓获两人。”

胡天嘿嘿笑了,“七天后,胡某会遍邀素日来往的各大商家和帮派在万喑堂相聚,当众杀了封三和另一个酷似司马晚晴的女子,为段喻寒报仇。再由岳中正出面,正式宣布由胡某暂时执掌牧场;另外,为表对宫主的谢意,牧场有些产业会转交圣武宫接手。宫主以为这样的安排,如何?”

盛希贤笑着点头称好,“有岳中正在众人面前说话,能打消许多外人的猜想疑虑,胡先生执掌牧场也就更能服众了。这法子甚为高明。”

“说到岳中正,还得借圣武宫的江美人一用呢。”

胡天客套着。是啊,只要拿司马晚晴威胁岳中正,自然是他要怎样,岳中正就会怎样。

“胡先生何必那么客气。何时要她,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是。”

盛希贤悠然笑了,“本宫和胡先生一见如故,回去定要痛饮一番,不醉不休。”

“妙极!妙极!”

胡天乐呵呵的应了。世事难料,谁能想到十几天前想杀他的盛希贤,如今已成了他的盟友?想来盛希贤也不过是个利益至上,喜好美色的男人吧。如今,他已不需要司马冰做傀儡,因为有了整个圣武宫的支持,他无须担心任何势力指摘他执掌牧场名不正言不顺,伺机拉他下台。而盛希贤,杀了段喻寒,称霸武林的劲敌就少了一个,又抱得美人归,还得了半个牧场的财力,也可谓收获甚丰。这合作对两人都有许多好处,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?

当晚,两人开怀畅饮,十分融洽。酒醉时,胡天模糊问了一句,“其实那天,你抓了段喻寒他们……你有机会独占整个牧场的,为什么还要拉我合伙?”

盛希贤只瞧着他笑,“我没那么贪心。再说,圣武宫的势力虽强大,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牧场所有人都归顺。你一向有智谋,在牧场也卓有权势,我相信和你合作,是最明智的选择。他日我一统武林,想来你也必定会多加支持吧。”

“这个当然……再喝……”

胡天嘻笑着,已有些口齿不清。盛希贤略挥手,命人送他回去,自己急急回了共雨小筑的睡房。心底,他始终挂念着那个清艳绝伦的人儿。 04-05
第25章:倾我至诚

眼皮沉重,怎么也睁不开。段喻寒只觉得影影绰绰的,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,全身一片麻木,毫无痛感,如漂浮云端般眩晕无力。仿佛间,还有人在说话,竭力想听清,耳边只是嗡嗡作响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心头燥热难忍,似架在烈火上煎烤般灼痛,恨不能立刻浸在凉水中,才能稍稍缓解那剧痛。段喻寒禁不住“呃”了一声。

“怎样?”

醇厚的声音钻入耳朵,脑中蓦地划过那漫天绚丽的红,他霍然醒觉。

翩翩白衣,立于床边,居然是裴慕白。疑惑,迷糊,惊奇,段喻寒一时不知身处何地。裴慕白舒了口气,展颜一笑。段喻寒瞧着他,直想坐起来问个究竟。裴慕白象知晓他的心意,随手按住他,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。

原来裴慕白赶到牧场时,正看到几个侍卫很慎重的在埋棺材,疑心大起,就趁人走后,悄悄看看埋了谁,就这样救了段喻寒。他的剑伤虽命中心脏,但有了玉祥百花丹,伤势已没什么大碍,经脉的伤也会很快好起来。他们现在是藏身在静斋的内室,还算安全。

裴慕白说得简单明了,段喻寒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,却说不出来,但想来裴慕白没必要骗他。

静斋是昔日司马烈夫人颂经礼佛的地方,自晚晴三年前离开牧场,已人迹罕至。此刻周围幽静异常,段喻寒的思绪也渐渐清晰,思及晚晴落入盛希贤手中不知怎样,不禁忧上心间。

“你不用担心小晴。”

裴慕白拿了颗洁白如雪的药丸,放到他口中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胸前止不住的剧痛,段喻寒的声音沙哑之极。

裴慕白伸手直抵了他的手掌,顿时一股温和的真气流经他奇经八脉,暖融融的十分舒服,让他懒洋洋的只想睡去。然而,他竭力保持一丝清醒,直看着裴慕白,没听到晚晴确切消息前,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无知觉。

“你放心,小晴会平安无事。”

裴慕白不想告诉他实情,是怕他知道事实,会失意乃至嫉恨,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,于伤势有碍。可段喻寒依然执着的紧盯过来。

避开段喻寒的视线,裴慕白一时若有所失。静斋,曾是他和晚晴携手查明真相,秘密见面的地方,他曾在这里对那慈眉善目的观音,发誓愿倾全力呵护她。可如今呢?晚晴决心开始另一段感情,她却没有选他。她始终只当他好哥哥吗?曾告诉自己,只要她快乐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可他终究,还是有点不甘心呀。

不管怎样,他不会有负她的重托,定会好好照顾段喻寒的。他悠悠言道,“我用性命保证,她一定不会有事。”

那语声清朗有力,有意要段喻寒安心。段喻寒呆了一呆,裴慕白对晚晴素来钟爱,但总是含蓄自制,今次一反常态说这话,却是何故?

柔和烛光照过来,一袭白衣,了无纤尘,裴慕白的侧影温雅高贵,令人心折。段喻寒忽想到,若自己这次真死了,只有裴慕白能在任何情况下,都一心照看晚晴和冰儿,永远对他们好吧。

“冰儿……”

段喻寒用力挤出这两个字。

“冰儿没事,我已做了妥当的安排。”

裴慕白应道,“好了,你安心再睡一觉。”

轻点他昏睡穴,他又陷入无边梦乡。

再醒时,裴慕白依然在床边,给他递了布巾擦脸,他顿觉清爽许多。四肢有了力气,活动自如,腹中居然也不饿,想来是那药的奇效。

“牧场的情形怎样?”

他急切想知道。

“外面都是胡天和圣武宫的人。”

裴慕白随口应着。

“从万喑堂到现在,过了几天?”

“今天是第四天。”

“吃失魂丹九天,晴就会永远变成失魂人,你知不知道?”

他总觉着裴慕白的神情与素日不同。

“总之,nihao好养伤,其他事我会处理。”

裴慕白说完,盘膝而坐,用内力帮他推宫过血。他不觉又昏昏睡去。

此后醒来,精神焕发,宛若常人。换衣时,看到胸口,他突地心中一凝。伤口包扎得极其细致精巧,且布条干爽洁净,毫无血渍,似乎刚换过不久。动了动肩头,布带松紧有度,护了伤口又不妨碍活动,显见包扎的人深谙医理。陆敬桥大夫曾说过,包扎伤口也是一门学问。就算他的伤是玉祥百花丹治好的,可裴慕白怎懂得包扎伤口?

看到裴慕白,不免随口问了,裴慕白笑了笑,并不作答。他想多知道些晚晴和牧场的事,裴慕白却含糊其词。不论他怎样拐弯抹角,旁敲侧击,裴慕白或三缄其口,或顾左右而言他,总不肯直接回答。他想出门瞧瞧,也被裴慕白竭力劝阻。说到最后,还是归到那一句,只要他安心养伤,裴慕白承诺晚晴和牧场都会没事。

裴慕白对他照顾周到,一片好意,段喻寒自然感受得到,可他挚爱的妻被另一个男人所控制,他又怎能袖手旁观,什么都不做?熬到深夜,假装睡去,总算等到裴慕白也歇息了。他戴了人皮面具,静静出门。凭了对地形的熟悉,总算打听到最新消息。四天后,盛希贤和胡天会在万喑堂大宴宾客,宾客中有各大商家,也有武林各大门派的人。而晚晴,已完全没了自己的意志。想来裴慕白是怕他焦虑担心,才不说明情况的吧。

悄然回来,他陷入沉思。就算付出生命,他也要阻止胡盛二人的阴谋。

一连三日,司马晚晴和盛希贤整日腻在一起,在牧场附近尽情游玩,她对他的话更是无不遵从。所有人都知道,昔日娇贵矜持的司马家小姐、凛然不可侵犯的段喻寒夫人,如今已完全沦为盛希贤的宠物了。

这日黄昏,两人携手到了牧场不远处的温泉。池边浓浓水气,缭缭绕绕,却遮不住她眉宇间的忧色。虽决心放下那个人,心头依然牵挂了他。

盛希贤爱惜的揽过她肩头,“他好好的,别担心。”

“我……对不起,”

她低下头,小声道歉。陌生的情愫,在心间越来越浓,她竟然很怕他生气。对段喻寒,她从不曾这样。

“不必道歉,我只要你宽心些就好。”

凤目中流转着迷人的光彩,他笑得优雅内敛,全然不是平日霸气逼人的模样。

抬头望他,一阵迷惑。她从不奢望他会如此宽容,会为她退让到如此地步,但他的确在这么做。如果她不曾用“七绝无双”他是否还会这样?她想知道答案,但她竟不敢追究下去。只怕答案非己所愿,徒然失望。

“放松些,最多还有四天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
他微微一笑,拉过她的手贴在胸口。她感到那心跳沉稳有力,顿时安心许多。圣武宫的主人,武林中有许多他的传闻。他曾一夜间化解祁连十八寨和四川唐门的累世仇怨,让两大组织从此俯首帖耳。他还令眼高于顶的回天圣手凌珂舟甘心为他所用。有他的支持,她不该担心任何事啊。

只是,这睥睨天下的高傲男子,此刻的柔情,让她极不习惯。

她幽幽言道,“有时候,我真有些怕你。”

唇边不觉漾起一丝讶异,他轻托了她的脸,一瞬不瞬的看着那美目,好似要读懂她的心。

脸一热,她垂下眼帘,“做什么这样看人家?”

不觉已是娇嗔的语调。

随手撩拨了她的黑发,他低语道,“我怕了你才是真。”

因了爱她,总不忍见她郁郁寡欢,总不忍违了她的心意。她是那万千人中唯一的例外,让他心甘情愿一改从前的强硬作风。

氤氲的白雾笼罩着彼此,呼吸间近在咫尺。她真切的感到掌心中,他的心跳不断加速,不觉稍稍挪开半步。就算在人前和他演了那许多亲热戏,她还是有些羞赧。

他只做没注意她习惯性的退避,转回正经事,“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,他自然可以置身事外,安然无恙。而胡天,应该会在万喑堂宴会前带你去见岳中正,到时我们一定有法子救他出来。”

“记着,你我联手,天下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。区区一个卑鄙的胡天,不足为虑。”

剑眉一挑,他张扬跋扈的笑了。深沉若海的眼眸里,波涛尽敛,带了温煦如春的气息,追寻着她小小的身影。她不由倚了他,不再言语。指端他的热度仿佛直注入心田,让她情愿被溶化。

良久,他忽而眨眨眼,猛地将她拥到怀里,齐齐掉进一旁的水池中。

她凝神细听,洞口隐有悉索之声,显然有人极小心的过来。声音陡止,可见那人又不是真想进来。略一对视,两人默契一笑。这几天,胡天的人时不时冒出来,表面看是关心,其实还是对他们有所疑心啊。不管怎样,戏还得演下去,绝不能让胡天看出丝毫破绽。否则前功尽弃,只怕很难救出岳中正。

唏唏哗哗的水声,他的恣意调戏,她的娇柔顺从,充斥了整个山洞,荡人心魄。半晌,悉索之声再起,人影悄然离去。

“他不敢近看,是偷听。”

她略松口气,用传音入密告诉他。

“这样最好,不然我们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
他附在她耳边轻语。湿漉漉的衣衫紧贴了肌肤,描画出彼此若隐若现的线条。也不知是水热,是他热,抑或是自己的心在发热,她被热力汹涌包围了,一时不敢看他。

“我想要你。”

他的双目迸射出渴望的热情,双臂倏地环过她的纤腰,牢牢的将她嵌在胸前。四面八方都是他炽热的气息,她几乎要窒息了。

“别这样,”

她知他是情之所至,但还是摇了摇头,柔声阻止他。轻啄她绯红的脸颊,他松手游了开去。深吸口气,他第一次不敢看她,只怕看一眼,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。

看他靠了池边的岩石,久久不曾回头,她莫名的有点不忍。游到他身后,不由轻声问,“你不高兴?还是……很难受?”

说到后来,已是声若蚊蚁,几不可闻。可在他听来,那娇羞的声音如天籁般悦耳,忍不住转身瞧定她,但笑不语。

“怎么不说话?”

她涨红了脸,躲开他的注视。他却溺爱的揽过她的肩头。她在意他的情绪,她关心他的感受。她的心正一点点的容他住进去,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他深知,肉体的吸引是短暂的,只有灵魂的契合才能持久。

“等牧场的事了结,我们就回杭州,怎样?”

他随手捻起岸边的羊脂白玉梳,帮她理了理鬓发。

她想了想,认真的答了,“我要先安顿好岳叔叔,要去接冰儿,还要整顿牧场,让它能正常运作……”

她的神态还是那么诱人,他的手指怜爱的抚上娇嫩的唇,轻轻笑了,“你想做什么,我都会帮你做。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他的柔语,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,荡起层层美丽涟漪。那悸动,她竟无法抗拒。

“你不是有很多女人?我何德何能,让你如此看重?”

听闻他素好美色,怜秀院中就有四夫人和十二花姬,个个都是各秉神韵的绝色佳人。对他来说,女人究竟算什么?是解闷的,还是一种装饰?她有些害怕,害怕他的爱不过是一个假象,抑或只是一时的迷恋。

“我也不懂自己为何一心只要你一个,可这是事实。”

他早已决定正视对她的痴心,“至于她们,我有安排,绝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
“如果……我不是司马家的女儿,对你一统武林毫无帮助,你待我就不是这样了,对吗?”

她的笑容不觉有些虚弱。

他握住她的小手,直视她清澈如水的眸子,珍重的说,“我承认,注意你,是因为你和烈云牧场的关系。可现在,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。就算你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,我还是要你。”

“一统武林,是我的事,你若不愿,根本不用牵扯进来。只要你肯答应做我的皇后就好。”

笑意昂扬,他惩罚性的轻咬了一下她白皙玲珑的耳垂,“小傻瓜,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问题。”

他清越的语声带着酥麻甜蜜的感觉直流入心底,她再说不出话来。转眸看他,谁能料想叱咤风云的圣武宫主人,会柔情若此?或许,每个人都是这样,面对心爱的人,百炼刚也会变作绕指柔。

若有若无的淡香,自纤白的指尖流泄出来。清雅的,柔媚的,悄然侵袭着他的身心。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,她的味道,轻轻拨弄了他体内最深处的丝弦。那无以抵抗的熏染,他欣然接受。从前她对他不假辞色,他还能说服自己对她强硬些,可得知她对他的心思,心便不受控制的柔软起来。如果她是他命定的克星,他情愿被她束缚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每当裴慕白出去,段喻寒也小心出去,回来就吃药休息,伤势恢复得极快。这日清晨醒来,四肢百骸充满融融暖意,心中一动,一股暖流自然而然的在体内循了一个大周天,正是往昔练功时气随意动的感觉。他盘膝而坐,潜心运功,这才发现不知何时,内力已逐渐恢复。随手一抓,远处的茶杯悠悠飘过来。又试了几下,只觉运用自如,和昔日差不多。思及明天就是晚晴服失魂丹的第九天,他只想立刻出去救她。

正要出门,只听外面裴慕白的脚步声近来,他忽然不知是否该把这好消息告诉裴慕白。回床盖被,闭眼装睡,他始终还是喜欢一个人行动。

裴慕白瞧他在酣睡,霍地疾点他昏睡穴和肩井穴,匆匆出去。裴慕白只想他暂时安睡,是以力道极轻。如此一来,不过半柱香功夫,段喻寒就自行解穴了。

戴好人皮面具,段喻寒飞身直往共雨小筑。从下人们或艳羡或不屑的议论中,才知盛希贤受胡天之邀往摩珂岭赴宴,已携司马晚晴前去。

本该先现身收服牧场一众人等,再谋定制服胡天和盛希贤的法子。但想起那日胡天看晚晴淫亵的目光,他大是心急。就算没把握,他也要先救她,无论如何,他也绝不能让她再受任何欺辱。

到马厩随手牵了匹马骑了,依记忆往摩珂岭而去。进了岭口,远远的,看见前面一架华丽的马车疾行,赫然是烈云牧场最高级别的迎宾座驾,驶入胡天宅院。随行的厉冽等人,也相继入内。他忙弃了马,施展轻功进了大宅,伺机而动。

司马晚晴和盛希贤对付胡天的计划,看似天衣无缝,可他们还是忽略了一件事。段喻寒,永远不会由人摆布,做任何人的棋子!


第26章:因爱故忧

胡天满脸是笑迎了盛希贤进大厅,目光却胶着在司马晚晴身上。她今日未施脂粉,素面朝天,亭亭若出水芙蓉。只是凝脂般的肌肤透过丝衣,若隐若现,妖娆得惹火,全然不是昔日清雅纯净的风韵。

“来人,带江姑娘去换件衣裙。”

胡天皱眉道。立刻有丫鬟应声进来。司马晚晴不挪步,只看着盛希贤。

“宝贝儿,要乖乖听话。”

盛希贤笑眯眯的言道。“是。”

躬身退下,司马晚晴随丫鬟出门,一路进了东边的厢房。

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粉色绸衣,不觉淡淡的涩味涌上舌端。那衣裙,宛然是她和段喻寒新婚燕尔时最钟爱的那件。

走到屏风后,脱了外衣,换上那粉衣,她有点发呆。当初是倾心相恋,以为能和他白头偕老,今日是挥慧剑、斩情丝。所谓世事变幻,非人能料,正是如此吧。蓦地,耳际捕捉到一丝轻微的“嗤”声,她猛的清醒过来。

“晴”那熟悉的声音突地自身后响起,她身子一僵,告诉自己段喻寒不可能出现在此地,还是不由自主的闪电般转过身来。

不过短短几天,再见她却恍如已过了几百年。长及腰部的乌发随着优雅的旋身,如流泉般微微扬起,那黛眉水眸,清妍典丽,让段喻寒再移不开视线。此刻的晴,看上去和三年前并无分别呢。

他墨亮的眼,眸光一如秋夜月光般明澈,蕴涵了无限温柔和关切,丝丝缕缕直沁入她魂魄中。“跟我走。”

他握住那素白小手,她怔怔的随他而行,直到他拉了她要飞出窗外,她这才惊觉。怎的一见了他,居然失神至此?

“你恢复武功了?”

她停下脚步,忍不住问。眼角余光,瞥见刚才那丫鬟不知何时晕睡在地,显然是被点穴了。

“是。”

他回身一笑,“高不高兴?”

心怦的一跳,她认得自己,表示她并未失去记忆。她没服用失魂丹?那天她在万喑堂是假装的?

“高兴。”

她点点头,腕如灵蛇,手倏地溜出他的掌握。挺秀的眉皱了皱,他动作奇快无比,瞬间再握了那手,再不肯放。

“你无须假扮被控制,我绝不要你再那样委屈自己。相信我,我们有别的法子。”

段喻寒搂过她的腰,郑重的说。在他想来,盛希贤和胡天一样是惟利是图的小人,而晚晴假装被控,是想伺机救舅舅和抢回牧场。

他还是那样痴心的护着她,她不禁黯然神伤,勉强镇定着,浅浅一笑,“我没有委屈自己。”

“别骗我。”

她的腰肢似乎又纤瘦了些,他好恨自己让她独自遭受那样的屈辱。

“我没有骗你……他很好,他没有逼我。”

她直视着他,语声虽轻,却清晰的落入他心间,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
他的晴,本是极倔强傲气的女子,怎会那么容易放弃自尊,被敌人轻薄调戏?盛希贤没有逼她,她却可以和他那样的亲昵,是因为她真喜欢了盛希贤?她说自己不委屈,是因为所有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?

他的晴,已决定放弃曾经的海誓山盟,就算他怎样的努力挽回,她也再不愿回头?

他唯恐她受伤害,一心要救她走,岂知这都是他一厢情愿。他的晴,根本不愿跟他走。

黑眸凝若冰湖,望向她时,如满天冬雪中燃了熊熊火焰,冰和火的交织,宛如爱与恨的糅合,直欲把她完全吞没、埋葬。然而,渐渐的,眸光转了一片黯淡,如一潭死水,再无波澜。是他杀了她的父兄,是他先背叛了彼此的真爱,此刻,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她?

“明天就是万喑堂宴会,胡天今天一定会带我去见岳叔叔,要挟岳叔叔在众人面前说由他执掌牧场大权。他叫我来换以前的衣服,定然是怕岳叔叔不信我是真的晚晴。盛希贤是帮我的。我会把岳叔叔好好的救回来。你快走。”

她急促的跟他解释。就算他恢复了武功,也是伤势初愈,她不想他再涉险。

“你既然留下,我当然也留下。”

段喻寒冷然一笑,俊雅绝伦的脸庞如往昔般桀骜不驯。瞧他笑如新月的黑眸,她只觉嗖嗖凉意,后背有些微冷汗。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男子,都没有好下场,只有救过他的裴慕白是唯一的例外。她是否该奢望他会放过盛希贤?

门外脚步声近来,盛希贤笑声朗朗,“美人儿换衣服总是慢的”胡天接口道“宫主对她宠爱有加,还是别失了分寸才好”随后又是盛希贤的声音“胡先生多虑了”段喻寒性感的唇角依旧微微上扬,他还在笑,笑得灿烂夺目,可黑眸里隐含的竟全是锋利的、冰冷到毫无温度的光芒。她莫名的打了个冷战。定了定神,霎时气贯手心,她振开他的手。

“你最好快走,别破坏我救岳叔叔的计划,否则我恨你一辈子!”

用传音入密慎重叮嘱了这句,她霍然开门,向盛希贤走去。若段喻寒够冷静,自然不会贸然出手。可适才陡闻她和盛希贤的事,他此刻心中痛极恨极,一心想杀盛希贤而后快,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。

影随风动,他霍然转到司马晚晴身侧,掌风凌厉,扫向盛希贤。盛希贤和胡天大吃一惊,急退几步,正是避其锋芒。司马晚晴反手一掌,和他对了个正着。她要让胡天相信,她尽全力维护盛希贤,已完全变成失魂人,胡天才会带她去见岳中正啊。

“小心些。”

盛希贤不知对方是什么人,下意识的脱口而出。

胡天眼珠一转,“宫主到底是爱惜美人。其实,胡某倒想看看她的武功究竟如何。”

他如此说,盛希贤倒不便命厉冽替下司马晚晴了。

擎天无上心法,独步天下的绝世心法,配合翻云覆雨手的运用,威力惊人。以段喻寒的寒冰锥心掌,对奋力迎战的司马晚晴,也不过伯仲之间。她想他快快撤走,他只想绕过她对付盛希贤。两人无心伤害对方,却也纠缠个难分难解。

“让开!”

黑眸中怒烧的火焰无声的向她大喊。“你不要意气用事!想想岳叔叔!”

美目中一片焦虑,恳切的望着他。

“为什么定要维护盛希贤?”

“救岳叔叔已是最后关头,我不能功亏一篑,你明不明白?”

然而,满腔失意、嫉恨难忍的他,终没被她眼神的诉说所劝服。

劲风四扫,树叶簌簌而下。片片翠绿落如细雨,两条人影在其间飘游不定。略一翻腕,数枚点翠随了他的手势倏地飞近,又蓦地掉转方向,朝盛希贤疾射而去。粉衣飘飘,自缤纷落叶中,轻灵若婀娜飞天,突地自意想不到的角度盈盈出手。纤掌一扬,如刀剑劈下,横里激荡的无形真气,顿时将那已化为暗器的碧叶碾得粉碎。

见她如此,他宛如负伤而饥饿的猛狮,锁定目标又攻击不到,愈加愤懑。出手越来越霸道,越来越强硬,仿佛定要撕碎、毁灭些什么,才能减轻心头痛楚。

一攻一守,两人一时僵持不下。盛希贤知道那杀气是冲着自己的,已猜到来人是谁。胡天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,大约是见识了司马晚晴的真正实力,有所骇然吧。对这个忽然间冒出来的绝顶高手,因了他的目标是盛希贤,他到未疑心到段喻寒身上。大批侍卫相继奔过来,包围了两人。

“宫主,美人儿斗不过人家,不若胡某助宫主一臂之力。”

胡天一使眼色,一众手下纷纷驱前。

盛希贤摆了摆手,“不必麻烦胡先生的人。本宫相信她应付得来。”

“此人胆敢在胡某的地方骚扰宫主,胡某绝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
听二人对话,眼看那些侍卫就要围攻过来,司马晚晴暗忖不妙。段喻寒这样一意孤行,不肯离去,恐怕结果只有两个。一个是她继续演戏,合众人之力,将段喻寒拿下。可依他的性格,不战斗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被人俘获的,最后定然会重伤。一个是她当场制服胡天。可依胡天的脾性,宁死也要拉岳叔叔垫背,那更是她绝对不要的结果。

她要他毫发无伤的离开,她也要救岳叔叔出来。心念电转,一瞬间,她想到两全其美的唯一法子。水眸凝视了段喻寒,樱唇挂了一丝淡泊。如果非要淋漓的鲜血才能让他稍稍清醒,才能让他罢手,速速离去。她不在乎流血。

他的掌挟带了肃杀之气攻过来,她佯装躲闪不及。手掌眼看就要结结实实的打在她胸前,狂怒中的他,愣了一下,掌力回收些许,依旧送了出去。他算定,以她的内力,这掌力只会将她击退丈许,她不会受伤。只要她退开,他自然可以杀了盛希贤。

然而,手触到她,他蓦地惊觉她不曾运气护身,要收力已是不及。美目中是坚定,是决然,是淡淡哀愁,仿佛在说“你若还爱我,就马上走”浓浓的殷色激喷而出,点点血珠随风溅染了他的衣襟。

初夏暖风,吹在他脸上,居然是刺骨的冰冷。满腔怒火霎时熄灭,心如刀割般止不住的剧痛。他的晴,以这样的方式逼他离开,他还能怎样?

眼看那纤细的人影,震飞如断线的纸鸢,然后,被跃起的盛希贤牢牢接住。他凄然一笑,蓦然转身,几个起落,随手击退那些不知死活围过来的侍卫,片刻不见踪影。

见他安然远去,她松了口气,这才陡觉气血翻涌,不可抑制。一转眸,对上盛希贤关切的眼,她勉力一笑。

小心抱她进屋,帮她运气疗伤,盛希贤一阵气闷。刚才,他料定段喻寒不会真伤她,是以不曾出手阻拦。岂料她故意不用内力护身,故意受伤,只为逼那人离去。是否,无论他怎样做,也永远无法取代段喻寒在她心中的位置?

耳侧风声瑟瑟,树影不断往后倒去,段喻寒一路狂奔,脑中从未有过的混乱。

他杀尽司马家的人,早就该想到或许有一天她会因此而离开他,不是吗?从前总是笃信他的爱可以化解她的怨恨,可他终要为狠绝的报复付出惨重的代价了!

从处心积虑的逼她离家出走,到费尽心机的对她隐瞒真相,再到千方百计阻止她离开牧场,他总以为只要她接受他的安排,她将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。可自始至终,他都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身上,从来没有问过她,那是不是她要的。如今,就算他愿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宠爱她,她也不肯接受了。

曾经,和他共结连理,白头到老,是她憧憬的最美生活。可她的梦,被他残忍的刺破打碎了!是他亲手在彼此间制造了仇恨的鸿沟,是他把她逼到爱恨两难的境地。今时今日,她的另择他人,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!

“你怎样?”

不知几时,裴慕白已紧随在他身后。

“也许我该早些告诉你,你刚才就不会那样冲动。”

他的心情,裴慕白十分了解。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移情别恋,尤其是段喻寒。

深吸口气,他倏地停步,目光炯炯的盯着裴慕白,“所有的事,你一早就全知道?”

“是。我原想等你完全康复,岳叔叔也救出来,再找机会说的。”

“那天你们在万喑堂,出来就被圣武宫的十香软筋散所迷,都晕厥了。小晴用飞鸽传书,叫我来帮你时,你还在昏睡。是神医凌珂舟用银针扎在你心脏周围六大穴上,暂缓血行,所以后来小晴刺你一剑,你才会呼吸暂停,脉息全无,好似已死的样子。”

听裴慕白的解释,他忆起当时胸口隐隐刺痛,的确有些奇异。

裴慕白继续道,“那天,就算胡天不要小晴杀你,小晴也会找理由刺你。小晴是计划着让胡天看到你死,又看到她吃了失魂丹,那胡天就会放松警惕,还会拿她要挟岳叔叔。只有这样,她才有机会救人。”

“胡天的手下埋你的时候,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,所以能及时带你出来。后来,是凌珂舟给你上麻药、处理伤口的。”

果然,他就知道那伤口包扎非裴慕白所为。

“冰儿,我已经依小晴的意思,交托给巴摩克照看了。”

他不禁一怔,从几时起晴如此信任巴摩克?前次巴摩克被胡天控制了,还算半个敌人呢。

裴慕白轻叹一声,“你一定不知道,巴摩克是盛希贤的师父。三年前,是他带小晴到圣武宫躲避你的搜寻,而且他还教过小晴飞天羽化的轻功身法。”

段喻寒忽而想笑,他早该想到,晴和那个盛希贤,果真还是有些渊源。

“晴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

他竭力告诫自己要冷静。

“来牧场前,她想送你我去江南。当时,她说让你走,对大家都好,她不会再执着些什么。”

裴慕白不想刺痛段喻寒,只希望他能接受小晴的选择。

不再执着?爱,不再留恋难舍;恨,也不再固执惦念。犹记得那天,她点了他的穴,然后温柔的给他梳头。他以为她是爱自己的,怎知她是决定和他各走各路,两不相干?那只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,给彼此一个美好的回忆罢了。

后来和她一起在万喑堂被困,她亲口说了愿和他同死。他以为自己终于挽回了她的心,怎知那是濒死绝境说的话,作不得准。一找到法子出去,她还是立刻推开了他。

漂亮黑眸中雪色光芒一闪,随即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,裴慕白一时看不出他有何想法。但他此刻恢复了平日的神态,怎么也比适才的失态看起来好多了。

安慰的拍拍他的肩,裴慕白续道,“小晴希望你平安无事,我也是。”

段喻寒默然无语。

整理思绪,细想连日来的种种事宜,他已清楚所有来龙去脉。那日带他去万喑堂的,是厉冽,派这样的高手在他身边,是怕胡天暗算他。在静斋的几天,一直无人来骚扰,也定然是晴让盛希贤支开下人了。裴慕白早上出去点他穴道,是知道今天要救舅舅,怕他四处乱走有危险。为了保证他的安全,所有的事,晴都做了妥善的安排。可他,又对晴做了什么?

适才的情形历历在目,心抽搐的痛。刚才,若晴和盛或厉联手,自然可击败他,但那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果。他的晴,宁可自己受伤,也要他全身而退。那一掌,他是盛怒之下挥出,用了多少力道他最清楚不过。她再怎样内功深厚,也要好好休养些日子吧。

自小便一心护着她,不容别人伤她一根头发,可伤她最深最重的,恰恰是他自己。斑驳的树荫下,阳光细细碎碎的灿烂着,映得他的黑眸如宝石般晶莹,却怎么也照不亮他的心。

“小晴内功不错,又有大还丹,那点伤很快会好起来。”

胜雪白衣,带了温煦的笑,似乎知晓他的心思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第一次,段喻寒诚挚的说了这三个字。

“不用谢,”

裴慕白怔了怔,展颜一笑,“你若真要谢我,就放手吧,给小晴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。”

段喻寒俊眉一扬,不置可否。放手,是裴慕白的爱情哲学,不是他的!无论是谁,都不能从他的手上抢走晴!

“好了,现在最紧要的,是追上小晴去救岳叔叔。小晴身上带了千日兰香,我们跟这个小家伙走,就能找到她了。”

段喻寒这才注意到裴慕白右手小指上系了根银白丝线,线那头却隐在袖中。随了嗡嗡之声,一只看似蜜蜂的小飞虫迅疾冲出来,速度竟出奇的快。那小东西大约又是圣武宫的什么宝贝吧。

当下,段喻寒也不多问,两人随了小飞虫一路行去。这场和胡天打的仗,段喻寒绝不允许自己做个局外人袖手旁观。而且,他也绝不会让盛希贤有机会再打动晚晴的心。


第27章:恋恋情深

一路跟着胡天曲曲折折的走,司马晚晴和盛希贤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。行至宅院深处,眼前霍然出现一座假山,半依峭壁而建。它不象江南园林中的那般小巧灵秀,而是粗犷磅礴的,占地颇大。再走近些,只见一道银练自假山上倾泻而下。瀑布不大,好似引自山间泉水,人工造就而成,却煞是逶迤烂漫。

“这庭院果然美不胜收,瀑布也别具匠心啊。”

盛希贤笑赞。

“还有更有趣的。”

胡天得意之极,往瀑布那边一跃,身影顿时消失了。司马晚晴和盛希贤忙飞身跟上。穿过水帘,脚踏实地,身后是水声哗哗,眼前却是一扇大铁门。这瀑布后,假山内,居然别有洞天?此地甚为隐秘,看来岳中正八成关在里面。两人略一对视,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彼此眼底传递。

胡天有节奏的敲敲门,自有人从里开门。一眼看去,屋里十个精壮汉子肃立,躬身行礼,个个太阳穴高高凸出,显然是外家功夫的高手。左侧墙上有个紧闭的铁门,胡天径自走过去,拉开门上约摸一尺见方的窗口。

“几日不见,岳总管精神还不错。”

胡天冲里面嘿嘿一笑,却无人应声。岳叔叔在里面出事了?司马晚晴一阵心急,就要冲过去,手一紧,已被盛希贤拉住。冷静,沉着,她告诫自己,终若无其事的缓步过去。

“怎么?我好心好意带你女儿来,你还不理人?”

胡天阴阳怪气的说着,一把抓过司马晚晴,推到铁门前。透过窗口,她清楚的看到岳中正坐在桌边,背对了门,动也不动。

“什么女儿?”

岳中正扭头看向窗口,淡然以对。目光扫过司马晚晴,陡然一亮,随即滑了过去。三年不见,他已发如霜雪,是一直忧心晚晴在外的安危所致吧。眼眶一热,氤氲水气油然而生,几乎要模糊了她的双眼。
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谁能料想谦谦君子的岳中正,会和司马烈夫人有一手?啧,啧,可怜司马烈平白戴了绿帽子,到死都不知道。”

岳中正踱步过来,冷冷开口,“少在那里胡说八道。你从哪里弄了个人冒充晴儿,又有什么企图,直说吧。”

“你的宝贝外甥已经死了。至于她,的的确确是司马晚晴,不对,该叫岳晚晴才是。”

胡天大笑着拿腰间钥匙开门,推她到岳中正面前,“你仔细看清楚。”

岳中正陡闻段喻寒的死讯,脸色大变,看向一身粉衣的晚晴,更是惊疑不定。他不信段喻寒会死。他也能辨得出眼前的人真是晚晴。可若段喻寒没事,怎会让她落到胡天手里?

“明天在万喑堂,会有很多宾客。你要在众人面前,宣布由我执掌牧场。不然,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少个胳膊什么的。”

胡天威胁道,眼睛已兴奋得直放光,大约在想象以后怎样的风光吧。

司马晚晴冷笑一声,“你不会得逞的。”

横掌如刃,劈向胡天的脖子。这下突生变故,胡天大惊之下惶惶逃避,身子滴溜溜一转,不知怎的,已滑到岳中正身后。袖中短剑陡现,就要架上岳中正的颈项,想来又要拿他当人质。仓猝间,司马晚晴忙拉岳中正到自己身侧,却不曾看见那短剑掩藏在岳中正身后,疾如流星般刺过来。短剑,不偏不倚刺中她的心房,她闷哼一声,颓然弯腰。胡天奸笑起来,倏地拔出短剑,但那剑尖竟一点血迹也没有,不觉呆住了。

“晴……”

盛希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刚解决外面那些汉子,一瞥眼看到这一幕,飞般冲过来。看她纤眉微蹙,他忙托了她的腰。

“晴儿,你怎样?”

三年没见女儿,刚见面她又中剑,岳中正心痛不已。

“岳叔叔,我没事。我穿了仙灵软甲,那剑根本没刺伤我。”

她站直身子,笑着安慰岳中正。刺是没刺进身体里,但那力道刚好打在胸口,触动段喻寒留的掌伤,也是一时剧痛难当。

盛希贤见她脸色如常,知她没什么大碍,不觉得意一笑,“幸好刚才给你疗伤时,你最后乖乖听话穿了那软甲。”

想到他软硬兼施哄自己穿软甲的模样,她面上发热,忙别开脸去。岳中正见二人言语神情,甚是亲昵,已猜到几分实情,不禁喟然一叹。

“别走!”

不知何时,胡天已悄悄退到墙角边,打开扇门,正闪身进去。她看到时,已是太迟。匆匆过去,那门已关,一时之间,却找不到开门的机关。皱了皱眉,她有点懊恼适才的大意。

“不急,他逃不了。还是先送岳叔叔到外面安全的地方为好。”

这一声岳叔叔,盛希贤说得极自然。她一怔,抬眼见那凤目似笑非笑的看过来,忽而有些害羞。他把岳中正看作亲人,自然是爱屋及乌。

走到外屋,看那十人俱被点穴,她突地心中一动。盛希贤的武功她从未见识过,但看他制服这些人的身手,可知定然在她之上,和段喻寒比大约半斤八两吧。倘若到外面再碰到段喻寒,她到可以放心许多了。

行到进来的大铁门处,铁门紧闭。不论是往外推还是往里拉,那门都纹丝不动,显然也设了机关。问那些汉子开门的法子,他们说平日往里拉即可,现在怎的打不开,也不甚明白。当下,三人细察四周,寻找机关所在。

“唉……宫主,我和你合作得好好的,你何苦为了一个女人来对付我呢。”

胡天的声音突然自周围传来。

“再怎样,你也不过是烈云牧场的叛徒,我又怎会帮你?”

盛希贤不紧不慢的接口,分辨着胡天声音的方向来源。

“胡某奉劝宫主还是继续合作的好,要知道,如今你们的命都掌握在我手里。”

胡天嘿嘿直笑。“这地下都埋了炸药,只要我一开机关,你们立刻会炸得尸骨无存。”

这话应非虚言,因为他没有骗人的必要。

“胡某和宫主一见如故,自然不想宫主霸业未成,枉死在这里。只要宫主现在杀了司马晚晴,宫主和胡某还是可以继续合作的。”

胡天貌似诚恳的续道。他到不是顾惜盛希贤的命,只怕盛希贤炸死在这儿,圣武宫的一干人等会从此追杀,跟他没完没了。

盛希贤若无其事的笑了,“有炸药?我不信。”

万喑堂的机关,让他有所警觉。他早命人请了武林中精通机关术的墨家门人过来。晚晴带了千日兰香,厉冽自会率了他们一路跟踪而来,就算胡天有埋伏和机关,也应该被发现,及时破坏了。他只想引胡天多说两句话,好确定他的方位,揪他出来。

“不信?不信就让你瞧瞧。”

胡天乐悠悠的说着。随即只听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接着“轰”的巨响,岳中正刚才待的屋子里,顿时青烟浓浓,床桌尽毁。外面众人相顾骇然。盛希贤和司马晚晴也不免有些诧异,难道厉冽等人并未发现炸药?

他们不知道,厉冽率人早发现了炸药,也确实想拆除,只在最后一刻,都被段喻寒控制了。那时,段喻寒和裴慕白跟着小飞虫找到瀑布处,然后厉冽出来和裴慕白会合,一起到了地下埋炸药的地方。后来,段喻寒听到胡天的话,突然有了个想法,霍地出手点了墨家门人的穴道。当时,他们正要剪断炸药的引线。裴慕白和厉冽都大吃一惊,不知他此举何意。

“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野心勃勃的人,对晴究竟有几分真心?”

段喻寒懒洋洋的对裴慕白说。他太清楚盛希贤一统武林的目标,通常这种男人为达目的,会不惜牺牲一切,何况是被胡天逼到生死关头?他要借胡天的威胁,让晚晴看清在盛希贤心里她到底占多重,她自然会明白盛希贤所谓的爱根本不可靠。

裴慕白呆了一下,“万一他真要杀小晴?”

段喻寒笑吟吟的继续道,“晴的武功,至少可以抵挡他五十招。他若真有杀意,我们从这里进去,来得及救人。”

随手一推左墙上的一扇铁门,那门吱的开了,门后的通道正是通往适才爆炸的那间屋。裴慕白点点头。他也想知道答案,他对盛希贤并不了解,他不希望晚晴做了错误的选择。

厉冽急了,他可不能拿盛希贤的命开玩笑。但也由不得他了,段裴二人联手,他只能甘拜下风,乖乖被制。

那边,依旧听到胡天在笑嘻嘻的说话,“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的炸药包。宫主,你要三思而后行啊。你若执迷不悟,坚持维护这个女人,你一统武林的宏伟计划就永远没法子实现了,还无端端丢了性命,大大的不值呀。”

“我们合作下去,好处多得很。再说,宫主将来真的君临武林,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”

胡天继续游说着。

盛希贤低头沉默不语,不知在想什么。司马晚晴虽信他不会被威逼,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。一直以来,她就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。他想做武林的帝王,不是贪恋权势,他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实力和价值罢了。他为了这个目标,孜孜不倦,花了许多精神,付出很多心血。或许对他来说,为实现理想,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。

想想,段喻寒那样的深爱她,也会为了恨,把爱暂时撇到一边。眼前这个男人会为她放弃理想和生命吗?

不知不觉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。岳中正忙拉她到身后,唯恐盛希贤动杀机。脚步一错,盛希贤绕到她身侧,用力揽过她的肩。望着她,眸光如晨曦般灿烂夺目,好似要给她信心和力量。

“宫主还没决定好?”

胡天顿了一顿,接着说,“宫主若不忍心下手也罢。只要你制住司马晚晴,杀人的事,由我手下来做,也没什么。”

“能不能装死骗他?”

司马晚晴用“传音入密”对盛希贤道。

胡天却也想到了,“你们别想用什么假死的法子来骗我。她死后,就立刻把她的衣服全脱光,我那十个手下会好好检查她是不是真死了。”

“无耻!”

岳中正双眼冒火,生平第一次气得骂人。

“嗤嗤——轰——”

墙角处又爆炸了一次,躺在那里的一个汉子被炸烧得面目全非,立毙当场。胡天大笑起来,“怎样?宫主有决定了吗?”

语气里满是最后通牒的意味。他料想盛希贤是个利益至上的人,就算贪恋司马晚晴的美色,最后关头还是会牺牲别人保住自己的。

“你就答应杀她吧,别连累我们。”

其余九个汉子怨恨的瞧着司马晚晴,哆嗦着劝说盛希贤。

盛希贤却握紧司马晚晴的手,在她耳边低语道,“他在右边屋顶那边,待会儿一起出手。”

他手上的融融热力,霸道又固执的传到她心间,她轻应一声。

足尖一点,两人飞身向屋顶,她清晰的感到他掌中真气蓄势待发。气随意动,她随了他同时出手,两股无形的强大气流汇合一处,顿时击穿屋顶石头。胡天惊叫一声,一条腿从破碎的屋顶窟窿里吊下来,二人一把抓住,把他整个人拽出来,落下地来。

本来捉住胡天是好事,可万万没想到,胡天手上还死攥着几根绳子。他从屋顶掉到地上,那些绳子连接的机关顿时齐齐开启了。

“嗤嗤——嗤嗤——”

和刚才一样的,炸药引线的燃烧声,四处作响,夹杂了“格格”的木轮转动声。司马晚晴倏地冲到岳中正身边,“岳叔叔,告诉我实话,我是不是你女儿?”

她好想在死前知道真相。岳中正慈爱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,“是,你是我的孩子。” 04-05
第28章:大结局

临死前告诉她,也不算违背当年对她娘的承诺了。

“爹……”

她颤声叫了。岳中正激动之极,死前能认回女儿,老天总算待他不薄。

“晴……”

盛希贤一手拉了一人,疾步冲到里屋。刚才里屋炸药已爆过一些,此刻那里相对来说,炸药较少,生存的机会也大些。

他紧执了她的手,甚至捏得她有些痛,可她终于知道如今他是宁死也不会出卖她的。仰脸看他,他的唇边扬起一丝狂狷不羁,眼底却尽是坚定傲然。人,总是有求生的本能,可死亡若真的来临,他也并不畏惧。有她相伴,夫复何求?

然而,预期中惨绝人寰的轰然大爆炸,并未来临,那是因为段喻寒在最后一刻剪断了所有引线。盛希贤对晚晴出乎意料的爱护,让他惊异。或许是他看走眼了,这个男人,够格作他的情敌!

段裴二人打开左墙上的门,穿过通道,却蓦地发现通道那头,一扇巨大的石门,已缓缓落下,顿时隔绝了他们和屋里的人。

屋内,一时间静谧得出奇,众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,均心有余悸,只听各自的心跳急如鼓点。盛希贤凝视了心爱的人儿,粲然一笑。一瞥眼,看到胡天慌张的从怀里摸出什么,正要往嘴里放,蓦地心中一动,只怕他又玩花样。不及多想,疾冲过去,几个回合点他穴道,抢过他手上东西,这才发现那是颗碧绿的药丸。

纤纤素手,拿了块手绢轻覆到他鼻端,“好像有毒。”

司马晚晴提醒他。环顾四周,果真,右边墙上翻转出一个熏香炉,正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白雾,隐约有些甜腻腻的香气。两人心念电转,已明白原委,一定是刚才胡天下来时不小心启动了毒气机关,而这药丸,该是解药。

“把解药都拿出来。”

司马晚晴迅速拿被子罩住那香炉,减缓毒气挥发,随即逼视了胡天。胡天耷拉着脑袋,不答话。

“解药在哪里,你最好老实回答,不然……”

盛希贤不紧不慢的接口。胡天哭丧着脸,“不然怎样,我落到你手里,随你怎么折磨,横竖是死。解药就那么一颗,你们逼我也没用。”

“解药怎会只有一颗?”

盛希贤全然不信。

胡天突地瞪圆了眼大嚷起来,“信不信由你,其他解药都在西藏直贡寺那里,离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里地。这藏传密制的‘血海飘香’,中毒后三个时辰必死无疑。你再怎样快,也来不及拿解药的。”

他这话一出,众人皆大惊,想不到刚死里逃生,又濒临绝境。

“你快把门打开。”

司马晚晴思忖着出去了,凌珂舟该有法子解毒。普天之下,除了七绝无双,没有回天圣手解不了的毒,不是吗?

胡天还是如疯了一般大叫,“我不开门,我为什么要开门。你们害我中毒,我要死,你们也要死!”

“你不开门,就必死无疑。你若开门,也许神医凌珂舟能配出解药,到时候,我一定让你多活些时日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盛希贤给他一线生机,也是努力给所有人争取生机。

“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,那么好骗!就算是神医,也不可能在三个时辰里配出解药!就算他配出解药,我也不想被你们折磨!哈哈,你们别妄费心机,我死,有你们这么多人陪葬也值!”

胡天狂笑起来。

门外忽传来叮当之声,好似有人在凿门,众人不觉精神一振。原来段喻寒听他们对话,心知不妙,已解开厉冽和墨家诸人的穴道,带他们到大门这边来。

胡天瞪着门那边,又嘿嘿笑了,“好,看他们几时能进来。只怕等他们进来,你们早死了。”

语调忽又高亢起来,“不过,有了那颗解药,还是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。”

他用心十分歹毒,临死了,还想挑动别人为抢解药打个头破血流。

如今,众人刚躲过炸药之灾,均有劫后余生之感,分外觉得生命的可贵。听了这话,那些被点穴的汉子都直勾勾的盯了盛希贤手中的解药,恨不能立刻跳起身来抢。

司马晚晴眼看岳中正脸色愈加潮红,知他不会武功,对毒的抵抗力极差,慌忙拿过解药,要递到他口中。却不料盛希贤动作如风,倏地把解药拿了去。他刚才死里逃生,是以此刻再不肯舍弃生命?

“你……”

有点眩晕,四肢乏力,真气迟滞,是中毒的症状吧。她努力想拿回解药,他却左闪右避。两人如穿花蝴蝶般,满室游走。到底是盛希贤功力较高,不一会儿,她已气喘吁吁。

“好,好,盛希贤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
胡天双目迸发了残忍的光,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这世界本来就是强者才能活得更好。”

岳中正怒视盛希贤,好恨自己帮不了女儿。

终于,盛希贤点中她的穴道,她软绵绵的倒在他怀里。

司马晚晴瞧着盛希贤,眼神纯净坦然,依稀还有浅浅笑意。一个人爱惜自己的生命并没有过错,所以她并不怪他。要怪,也只会怪胡天。回想他刚才那样回护自己,足以证明她没有看错人,这就够了。

怀里心爱的人儿,娇俏的脸庞如美玉生晕,唇色艳若桃花,他不禁怦然心动。指尖轻抚那粉红花瓣,他有些恋恋不舍。

“岳叔叔,这解药给晴吃,你不反对吧。”

他忽地扭头征询意见。岳中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,终点了点头。他一直以为,世上只有寒儿,才会为晴儿连命都不要了,没想到此刻他居然又看到一个,他的女儿是何其幸运啊。

“来,乖乖吃了它。”

他捻了那碧绿药丸送到她嘴边,她却紧抿了嘴,坚决的摇摇头。捏了她小巧的下颚,他要强迫她张嘴,她却倔强的拧了秀眉。莹洁如玉的下巴依稀留下他淡青的指痕,她痛得泪水涟涟,仍拒不张口。僵持了一阵,他终松手。

她明白了,他跟她抢解药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她。他知道她不会吃解药,一定会留给岳中正,所以他只有制服她,才能逼她吃下去。就算凌珂舟配不出解药,他也要她活着,在他心目中,她比任何人都重要啊。可她又怎能自顾自的活命,撇下父亲不管?

“我就知道你是这样。”

他解开她的穴道,轻拭去那点点泪珠,无奈的轻叹。那叹息声落在她心里,她莫名的有些酸楚。

唇角微挑,凤目中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你坚持不肯也就算了。我们两个一样不怕死,一路作伴也不错。”

她目不转睛的望了他,看他眉宇间那般清高孤傲,对她偏又那般温存体贴,不由柔情顿生。

他的脸奇异的绯红,双唇病态的嫣红着,显然是刚才动武,导致血行加速,中毒愈深的表现。她忍不住拉过他手,要尝试以内力帮他逼毒,他摇了摇头。

“不要。”

他自然知道,她运功的话,会加速她体内毒素的扩散。

拢了拢她的长发,他低语着,“我想吻你。”

给自己一个临死前最甜蜜的时刻,他要她一生一世都忘不了他。

蝶羽般的长睫忽闪忽闪,她看看众人,待要摇头,转眸见他一脸恳切至诚,心中一软,再不忍拒绝。既已到生命的最后时光,她又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?

他热润的唇,轻印上她白皙的额。她微合了双眼,细细体味他的气息。那唇,渐渐游移下来,小心翼翼的滑上她诱人的朱唇。他独有的冷冽香味,寸寸侵袭了她的心,不知不觉,心间洋溢了丝丝甘甜。

蓦地,一团清凉从他舌尖送到她舌根。“嘤……”

她想推开他,他却霸道的不放,那东西直滑过咽喉,落入腹中。她豁然醒悟,那是解药。他居然用这个法子骗她服下解药?是否天下间,根本没人能逃得过他的计算?他要做的,从来都能做到?

她惊愕的望着他,他却又不容拒绝的俯身吻下来。这一吻,热情得令人窒息,半晌他才放开她。

对上那蕴满宠溺的凤目,她有一点梦幻般的、微微虚渺的晕眩。从前和他相处,他总是气势迫人,心计深沉。每次与他对峙,她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煞是辛苦。她总记得他是怎样傲视天下,风姿凛烈。可此刻,这个男人却毫不犹豫的把唯一的生机给了她。

“为什么?”

她趴在他肩上,鼻头阵阵发酸。

他笑了笑,从容淡泊如凌云雪峰。有些东西,不到生死绝境,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心中孰轻孰重。从前见了她,总想亲近,却高傲的不愿表露心迹。待到明白那是爱,却又高傲的不肯承认。及至勇敢承认了,便一心要她接受他的情。等到现今她终有回应,他才发觉爱她竟远胜过世间的一切。

指端,滑过那黛青的眉,那水样的眸,他轻笑道,“还记得你答应过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嗯,”

这一声鼻音娇柔醉人之极,听得他心中一荡。见她眼圈红红,知她为己感伤,一时间诸般滋味涌上心头,却不知是心喜她对自己动了真情,还是心悲即将永诀。

抱她的手臂紧了紧,他依旧笑了,“答应我,好好照顾自己。烈云牧场,对你来说如果是个包袱,那不要也罢。别再为了什么责任,逼得自己这样辛苦。”

听那清越的声音,语重心长的叮嘱着,喉头仿佛有什么哽住,她再说不出话来。她知道,就算他立刻死了,她一生也不会忘记他了。

环搂她,他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温馨中。不能实现一统武林的愿望,在他是一大遗憾。可万事有得必有失,他要怀里的柔致人儿好好活下去,其他的事,他已不再强求。

胡天恶狠狠的盯着二人,他想看好戏,却又失算了。原来自私恶毒的,只他自己而已。岳中正在一旁安坐,心静如水。晚晴服了解药就好,而自己的生死,他已不太在乎。

血海飘香的毒迅速发作起来,众人满脸通红,呼吸急促,俱无力的倚在墙边。司马晚晴焦虑万分,只得给岳中正和盛希贤轮流贯注内力,希望能增强其生命力。时间无情的流逝,一寸寸碾碎众人生的希望,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砰!”

终于,机关松动,铁门在段裴厉三人的合力一掌下打开了。裴慕白迅速冲过来,自割手臂,往岳、盛二人口中注入数滴鲜血。他是百毒不侵之体,那血就算不能解毒,也可延迟死亡时间的。那边,凌珂舟也匆匆进来,原来是厉冽在外听到里面对话,一早派人通知过来的。

当下兵分两路。段喻寒和司马晚晴,押了胡天,从摩珂岭回牧场,一路顺利收服牧场诸人。裴慕白和凌珂舟忙于救人,厉冽则率人搜集各种药品,皆是四处奔忙。

翌日清晨,盛岳二人自昏迷中醒来,凌珂舟断言那毒有药可解,大家才稍稍放下心来。随后万喑堂宴会上,段喻寒和司马晚晴出见各宾客,道明胡天是叛徒的真相,以正视听。而封三等人也放出,忙着处理各种善后事务。至此,烈云牧场终于从连日的阴翳中走出。

是夜,司马晚晴放心不下岳盛二人,忍不住去看他们。行至走廊,模模糊糊的听段喻寒的声音从盛希贤房里传出。

“我虽不是君子,却也不是小人。你毒素未清,我不会此刻动手。可你我一战在所难免。不若一个月后七里峰如何?”

“如此最好,相信一个月后你经脉的伤也痊愈了。”

“败的人,从此之后再不见她,你以为如何?”

“好!一言为定!”

心怦怦乱跳,她急急奔过去,推门而入。段喻寒沉静的扫了她一眼,不发一言,如风般迅疾出门。盛希贤好似困倦疲乏之极,闭目睡去。心一凉,她明白,这一战,她阻止不了。同样的自负,同样的强势,同样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,她突然发现他们是何其相似。

又过了一日,想着巴摩克知晓牧场已安全,计算路程该带冰儿到牧场了,段喻寒和司马晚晴急着见孩子,早早在大门处候了。

突的,司马晚晴低头间,看到地上一个诡异的黑影正迅速移近。一抬头,雪亮的利刃在阳光照射下耀花了她的眼。寒光,倏地扎向段喻寒的背。

“小心!”

她话未出口,已见段喻寒反手一格,扣住行凶者的腕。那匕首,被他随手震飞出去,遥遥的扎在树上。行凶者,一身马夫装扮,身材纤瘦。面容很陌生,可那乌黑明亮的眼睛,狠狠的瞪着段喻寒,却似曾相识。

“你是谁?”

段喻寒冷冷开口。

“哼。”

行凶者声音脆生生的,竟是个少女。

司马晚晴猛地醒悟,“你是飞飞?”

不由对段喻寒道,“放她走。”

“当年杀你师父玄鹰是我的不是,你走吧。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。”

段喻寒淡淡言道,放开飞飞。

“你等着,我一定会杀了你,还师父一个公道的!”

飞飞跺了跺脚,暗恨自己技不如人。

段喻寒再不理她。飞飞忽而想到什么,径自沿大路走了。段喻寒心中蓦地一动,飞身抓她回来,逼视着她,“你想做什么?”

“我、我……”

飞飞被他看得有些胆战心惊,终昂起头大声答了,“我会继续苦练功夫!我会等在一边,等你疏忽的时候,为师父报仇!我不信你没有弱点,我不信你会永远得胜!”

段喻寒脸色陡变,她说的不错。他有弱点,他也有顾虑不周的时候,前次冰儿在西湖边遇险,就是一个例子。为了冰儿的安全,他是否该杀了她,永除后患。

黑眸中寒光流动,不可捉摸的暗流在翻涌。司马晚晴急抓了他的手臂,“别再杀人。你不能一错再错!”

看晚晴焦急的双眸,段喻寒知她定然会阻止自己,瞬间已有所决断,“飞飞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是我现在杀了你,让你去九泉之下见你师父。二是我甘心受你一掌,权当你为师报仇,你以后不能再有报仇的念头。”

此话一说,飞飞倒呆了。

“你想清楚回答我。”

他不想自己犯的错祸及冰儿,宁可受伤,他也要结束所有的仇恨。

“凭什么我师父一命,只能换你挨一掌!凭什么我要答应你从此不报仇!”

飞飞愤然怒视。

“凭你的命此刻掌握在我手。”

段喻寒平静说着。此刻,他已是格外让步。

踌躇半晌,飞飞自知别无选择,终咬咬牙道,“好,一掌就一掌!但你不能运内功护身!”

段喻寒点点头,走到两步外。黑宝石般的双目,在夕阳余晖下,敛了几分锐气,分外宁静自若。晚晴轻叹口气,或许玄鹰这段怨恨能就此解决,是最好的了。

使尽全力,飞飞挥出一掌,狠狠打在段喻寒左胸上。段喻寒身子晃了晃,淡然开口,“你走吧。从此以后,所有仇怨一笔勾销。”

飞飞也不言语,一拱手匆匆离去。

痛,凝了一点,那久驻心间的针,无情的深深刺入,搅动了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。随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,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。段喻寒清晰的感到死亡的脚步一步步走近了。司马晖、司马旭、司马烈、玄鹰、淑龄……原来天理循环,冥冥中老天自有安排要他还债!

“你感觉怎样?”

依稀听到晚晴关切的声音远远传来,可她的人明明近在咫尺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竭尽全力平静的挤出这两个字,缓缓转身要走。冰儿就要到了,他绝不能让冰儿看着他死。

“等一下,这两天你总避着我,可有些话我一定要说。”

她认真的走到他面前,“你我之间,再也回不去了。这不关其他人的事。你明白吗?”

“我知道,都是我的错。”

适才的痛好似渐渐转了麻木,他努力保持微笑,“你已经真正长大了,你想做什么,我都不会拦你。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行。”

眼前的她,美目如一泓春水,那样一瞬不瞬的看过来。上天强令他放手,他无话可说,亦无法再争。曾经几多欢笑,几多悲伤,在他离去后,终会随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。他心爱的晴,会有快乐精彩的未来,这就够了。

心下一惊,她太了解他,这不是他会说的话。细瞧他脸色,有些苍白得透明,轻抿的唇,却是水中青莲的颜色。“你一定有什么事瞒了我?”

她慌慌的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,竟是冰冷刺骨得骇人。

“怎会这样?跟我去见凌先生。”

她急拉了他要走,他却一个踉跄,摇摇欲坠。“扑”刺目的一片猩红如大雨瓢泼在地,还有那么几滴,温温润润,飞上她的脸颊。吐了口血,他反倒清醒了些。看她满脸的惊惶失措,忽而想笑,他的晴,再怎样终究是关心他的呢。

四肢有了些力气,他轻推开她,“我想一个人走走”他要借这死前暂时的回光返照,走得远远的。他宁可她以为他在世间的一个什么角落活着,永不相见,也决不要死在她面前,害她伤心落泪。

看他毅然转身,落寞孤寂的背影,她怔怔出神。他是对她心灰意冷了吗?可冰儿就快到了,他怎会在此刻突然离开?一个可怕的猜想倏地划过心头,呼吸好似也要停止了。足尖一点,她飞身追上他。

“你受了很严重的伤,对不对?”

抚上他冰如大理石的手,她好想把自己的热量全输给他,“飞飞的掌力,不可能伤你这么重。她打的那里,是我那天一剑刺中的地方,你的伤复发了,对不对?”

静静摇头,他带了一抹明丽的笑意望着她。莫名的,她好害怕,不觉挽紧他的臂弯,“到底伤得怎样?不要骗我!”

“没事,剑伤已经好了,你别胡思乱想。我是有点累,想回去休息。”

他悄然取下她颈项处一根散乱的青丝,在手心攥紧了。权把它当成她,一路陪他吧。

他浅笑若午夜绽放的曼陀罗,绝色而娇脆,却不似尘世中应有的美,仿佛随时都会湮灭在风中。

她如小时候一样,自然而然伸双手环抱了他的腰,泫然欲泣,“求求你,跟我去见凌先生。无论伤得怎样,他都医得好的。”

她太了解他。若非没得救,他又怎会不愿去救治?他又怎会舍得离开冰儿?

她的小脑袋,蹭在他胸前,几绺乌发弄得他脸上痒痒的。回想从前,只要她这样抱他,撒娇也好,撒赖也罢,她想要怎样,他都会依了她。可今日,他不想做无谓的垂死挣扎。

“晴,我的状况,我自己知道。”

他知道已骗不过她,不禁长叹一声。

她紧紧抱了他,啜泣着,“你不要死,我不要你死。”

霍然抬头,用力托了他的腰,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一起去找凌珂舟。然而,只一动,又一股鲜血如雨点般喷出。她大惊之下,只得让他的头倚在自己手臂上,带他一起小心坐下。

“是我不好,那一剑不该刺得那样用力!”

忆及为骗胡天,求逼真的使劲一剑,她的脸色霎时灰白。他是冰儿的父亲,是爹最疼爱的外甥,是她曾全身心去爱的另一半。她不要他死,可最终她那一剑还是要害死他了。满心涩楚,泪珠抑制不住的滚滚而下。那泪,在昏黄夕阳下,泛了凄清惨白的光。

“那伤,不是你的剑刺的。”

他不要她活在自责负疚中。她凄然凝视了他,幽幽开口,“还要骗我?凭飞飞的功力,怎会伤得你这样?”

他轻轻的笑了,笑意飘渺若远山烟岚,无奈的璀璨着,“是斜风细雨不须归,留了一根针在里面。我以为,三年了,它和心脏长在一起,没事的。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,是我命该如此。”

心突地软得再跳不动半分,无边无际的黑暗狂袭而来,樱唇上被咬得点点殷色,她要靠那疼痛来保持清醒。三年前,他替她挡了千万枚牛毛小针,险些没命,她以为那些针已全部拿出,他已治好了。事实呢,是那针永远留在他心里,给他终生的痛楚;是那针在三年后,飞飞无巧不巧的掌击下,真要了他的命!

纤手止不住的颤,当日他若不是为了救她,此刻他是不会濒死的!

他努力抬手,安慰的覆上她的手,“想不到盛希贤对我可以不战而胜,他也算不错的。不过我还是欣赏裴慕白多一点……咳……你喜欢哪个,自己决定。”

如果无法亲自呵护她一生,就让另一个人来珍爱她吧。

“还有冰儿,就让他以为我上次真死了吧……不要让他……咳……再伤心一次。”

语声越来越低,血不停的溢出他的唇齿间,凄艳的红让她触目惊心。反握了他的手,她泣不能语。气息渐弱,清俊无匹的脸庞渐渐失了生气。他的生命正一点一滴流逝,她却束手无策。

远远的,马蹄声得得近来,司马冰悦耳的欢笑声随风飘过来。奋力抱他到树后,托了他的头,她哽咽着,“我知道的,你想看看冰儿。”

极目望去,司马冰挺直了小腰板,昂然端坐在巴摩克身前,在马上兴奋的说着什么,隐约听到“我想娘了”的只字片语。夜色的黑眸霍的绽放出异样的神采,然而,目光慢慢涣散开来。

“寒……”

心好似被什么狠狠撕咬蹂躏着,痛得厉害,又好似有什么郁结在内,挣扎着要爆裂出来,却又堵在胸口,令人窒息。双目一片干涸,想哭怎也哭不出来。情深不寿,天意难违,再怎样留恋不舍,她也无回天之力。

情伤心神,痛绝红尘。这一生,遇到他,是幸还是不幸?幸者,是于茫茫人海中,终遇一人,值得她为他痴,为他狂,为他笑,为他哭。可若从来不曾识他爱他,纵使此生混混沌沌,是否也远胜此刻送他离去,苦痛煎熬?


第29章:尾声

绣帘微卷,珠屏敛光,紫铜熏炉里的那一抹暖香方才燃尽,弥漫在空气里,若袅烟,若轻絮,笼彻于锦帐玉屏间。司马冰小脸上挂了丝丝甜笑,酣然入睡。司马晚晴温婉一笑,悄悄抽出他枕着的手,起身出门。

缓步到书房,打起精神,依次翻阅查核与各大商户来往的契约和各地分号送来的帐目,不觉甚是倦乏。遥想当初司马烈和段喻寒独掌大权,打理牧场时,想必也是如此劳神吧。世人多羡慕她拥有富可敌国的烈云牧场,可又有几人知晓她力保家园兴盛的辛苦?

外面陡然传来一阵呼喊声,甚是吵闹,她不由皱了皱眉。岳中正推门进来,见她果真在此,不由道,“晴儿,你该早些休息才是。”

“岳叔叔,你这么晚也没歇息?”

她忙过去扶他坐下。明明是亲生父亲,偏要叫“岳叔叔”在岳中正,是要保全她娘的名声,也是防止别人再利用她的身世图谋不轨。是真正的父女关爱,又何许在意表面的称呼呢?

“倚天山庄今天送了喜帖来,你瞧瞧。”

“是慕白要成亲了?”

她接过那大红撒金的帖子,满心欢喜。

岳中正瞧她一团高兴,忍不住道,“晴儿,别再记挂寒儿了。象裴家那孩子一样,你也该给自己找个伴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笑着应了。

“你这几年专心牧场事务,不是不对,只是……我总希望看到你快快乐乐的。前次你带冰儿去杭州游玩,倒是难得的畅怀。其实圣武宫那人也算难得,你又何必屡次拒绝。”

“晴儿自有分寸。您别太操心,早些安歇吧。”

“别这样敷衍。总之从明天开始,你和冰儿就搬出共雨小筑。”

她扶了岳中正一路回他睡房。临关门,岳中正总算没忘说这最后一句。逝者已矣,在他,如今唯一期盼的就是晴儿再结良缘,给冰儿一个完整的家了。

静静回书房,看明月清辉,听风声瑟然,恍惚间,她怅然若失。搬出共雨小筑?可记忆中,那桀骜不驯的少年,那绝代风华的男子,是永不会消失的。终其一生,她永不会象爱他那样爱任何人了。月色如水,不知他在天上安好吗?没了他,她依然会坚强勇敢的走自己的路。他若知晓,是会欣慰的吧。

“启禀夫人,夜闯牧场的人已抓获。他自称是雪山派掌门人。”

不知何时,嘈杂声已停,底下人在门外的回报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“好好安置他,有什么事明晨再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下人脚步声远去,她不觉有些烦闷。

“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?”

不知何时,盛希贤已自窗而入,笑吟吟的瞧着她。朦胧的银白自夜空倾泻在他锦衣上,愈显得他清岸高标,萧疏轩举,那一番湛然若神,令人心仪。他随手攥了她冰凉的手,要帮她捂一捂。

她惊喜的回望他。听闻丐帮帮主猝死,怀疑是中原龙氏下的毒手,两大组织险些拚斗得血流成河。是他及时率人制止了,又号召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几位前辈,齐聚长安一裁是非。他此刻怎会出现在这里?

“眼睛睁这么大,很惊奇么。”

他轻笑一声,悠然揽过她纤细的腰。见她潋滟秋水的眸子依稀漾了一丝闷闷不乐,不觉搂得更紧,“你上次说计划在西域三十六国开设商号,现在第一家在楼兰已安置了,生意很兴隆,怎么还烦心?”

她摇摇头。

剑眉一扬,他凑在她耳边低笑道,“我知道了。其实每天那么多男子递拜帖送礼物想见你,半夜三更还有人想闯进来,足以见你魅力无边。别的女人盼都盼不来呢?”

她的脸悄然绯红,只感到他清冽的味道熏人欲醉。

“听说,一等威武侯宋鲲鹏,关内第一丝绸大户陈德,还有风流俊俏的武林第一公子卓子逸,好些个人都在牧场外等着见你。他们千里迢迢来到,也是诚心仰慕,你却一个都不理睬,真正是个狠心人呀。”

她轻哼一声,秀眉微蹙,“他们感兴趣的,不过是牧场的财富权势,司马家的武功,大约还有我这张脸吧。我才懒得一个个应酬。”

又不由一叹,“只是这些人一批接一批的跑来,还得费神挨个打发,终究是麻烦。”

“就为这心烦?其实只要你答应嫁我,他们自然不会再穷追不舍。”

似认真似戏谑,他深深的凝视她。避开他深情的目光,微微低垂了眼帘,她不发一言。类似的话他已说过好几次,她也曾想允了他,可心头隐隐有什么阻了似的,话到嘴边,偏偏说不出半个字。而他,急也急过,气也气过,最终总不忍勉强她。如此一拖再拖,便是今日的局面了。

静谧无声,风乍起,刮得茜纱窗咿呀作响。他拥得她更紧,缓缓言道,“你若坚持,我也不勉强。只盼你想通的那一天,第一个想起的是我。”

又不禁低低笑了,“你要小心,说不定我等得急了,会抢你回去。”

轻轻倚了过去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她听到他的心跳渐渐和自己的遥相呼应。

半晌,她抬头嫣然一笑,“你这个武林盟主一向忙得很,今次来了,就在牧场多住几天。上次冰儿从杭州带回来的蝴蝶风筝,竹架子弄坏了。我说帮他弄,他偏不让,说要等你来修呢。”

那语声直如春江暖水般柔柔的流入他耳中,他一阵心醉。

夜梆子敲了三更,他陡然醒觉,“晴,我要走了,等我两天,两天内我一定把丐帮的事解决了。”

“那命案还没真相大白?”

“辰时,丐帮和龙家堡所有人要聚会公议。”

“你何苦奔波这一夜?”

情不自禁的嗔怪了他,她自然知道从长安到此一个来回,以他的轻功也要五个时辰,这样连续消耗真气是极辛苦的,至少要休养几日才能恢复功力。

“因为……我想你了。”

恋恋的抚上她柔亮的秀发,他细长的凤目溢满了欢乐。只为心心念念记挂了她,所以再远再累他也不在意,就算只看她一眼就立刻要赶回,他也要走这一趟。

她月光般冰清玉润的脸庞,端妍婉丽不可方物,他一瞬不瞬的看着,忍不住轻吻下去。片刻,温柔放开她,他迅疾离去。

夜色苍茫,他的身影瞬息消失。若非衣袖间沾染那迷蝶香气,她几乎要以为刚才不过是一梦了。这个人啊,在生死关头,万事以她为重,可到她平安无事了,他又抛不开那万丈雄心。或许,那一呼百应,号令群雄的乐趣,能给他别样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吧。

也或许,终有一日,她会欣然重披嫁衣,和他携手同游天下。那深埋在心间的爱,会更炽烈而持久,就如陈酿的酒,在似水的流年里沉淀出更浓郁的芬芳。

故事到此,算是结局了。然而任何故事都没有绝对的结局,只能说本故事可以告一段落了!


番外章:姻缘

灰褐色的云,浓厚的一团团,仿佛蘸满了污水的棉絮,飘荡在七里峰上。山腰处,溪水潺潺,清脆叮咚如仙乐,此时听在少年耳中,却恍若压抑的呜咽声,刺得肺腑深处隐隐作痛。坐在石上的少年森然一笑,霍然出掌,水花四溅,“扑”的支离破碎开来,那声音好似受伤的野兽沉闷的怒吼一般。

遥遥的,炫目的小小红影蹦蹦跳跳的过来,行得近了,方收敛了些,蹑手蹑脚的溜到少年身后。女孩窃笑着伸出小手,正要从后面蒙上少年的双眼,少年却突地回头看向她。

女孩吓了一跳,随即娇憨的搂了他的脖子,“不好玩,你就不能装不知道吗?”

少年挣开她的小胳膊,眼神愈发阴沉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女孩撅了撅小嘴,“我过生日你也不来,好不容易回来了,干吗冲着我满脸不高兴?”

少年静静的瞧着她,那神情专注又陌生。

女孩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认真起来,“你一定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,对吗?”

一转眼,瞥见他衣领下隐约可见的暗红结痂,失声惊道,“你脖子受伤了?”

情不自禁伸手想摸。少年却闪电般跳开。

“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不让我看?伤得严重吗?疼不疼?”

女孩紧蹙眉头,一脸的担心。

“没什么,骑马不小心掉下来跌伤的。”

少年的目光渐渐柔亮如水,拉过她的手淡然道,见她疑惑满满,知她关心自己,忍不住爱惜的抱她坐到膝上,仔细端详,“几个月不见,你长高了。”

“当然啦,我已经九岁了。”

女孩见他谈笑如昔,心下大喜,骄傲的宣告起来。少年见她纤秀得有如工笔细描的眉目,瞳仁纯净如晶雪,不觉微微一笑。

她软绵绵的小手捏上他的双颊,“我喜欢看你笑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我想你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人了。”

漂亮?少年的唇色陡然转了残败青莲的颜色。倾城的美色,对处于弱势的人来说,反而会招来可怕的灾祸。他宁可自己平凡一些。

他薄薄的唇,忽而讥诮的扬起优美的弧线,悄然掩了一股捉摸不定的暴戾怨愤之气。女孩浑然未觉,从衣袖里拿了个玉蟾蜍笑嘻嘻的递给他,“我生日你送我草蚱蜢,我现在送这个给你。”

少年随手接了,抱她的手不觉紧了紧。这世间,只有她和舅舅,对他是毫无心机,不求回报的。

“好看吗?喜欢吗?”

“你送我的自然都是好的。”

那蟾蜍散发了润泽洁白的光,触手生温,雕工细腻,栩栩如生,端的是难得一见的玉中极品。婆娑之余,他突地心中一动,“你从哪里得来这东西?”

“前两个月爹的客人送的,好像是什么玉器大王。”

少年呼吸一紧,那些梦魇般的画面在脑中“嗡”的汹涌而出,如恶魔般不停的纠缠、啃噬着他的心,痛得彻骨。他好似畏寒般不断发抖,女孩忙环抱了他的腰,要帮他平静下来。

瞥见那蟾蜍,他仿佛看到那恶魔在狂笑,冰冷的血霍地沸腾起来,双手用力一握。“咯咯……”

数声,玉蟾蜍渐渐被碾碎为末,被他愤然丢到水中。总有一天,所有害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,他要淋漓的鲜血来洗刷他的耻辱!

雪亮乃至嗜血的光芒,在他夜色般的眸中闪烁,狂舞如银蛇。女孩从他膝上下来,惊骇万分,一时间,竟好似不认识他了。半晌回过神来,见那玉蟾蜍无故被毁,不由大声质问,“人家好心好意送你东西,你做什么毁了它!”

少年一言不发,掉头就走。他无法告诉她真相,无法回答她的问题,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满腔怒火,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。女孩快步跟上,“你站住!回答我!”

他恍若未闻。

“我是牧场的大小姐,我的命令,你敢不听?”

她跟不上他的步伐,不由急了,使出素日对付其他人的杀手锏。

少年蓦地回身大笑,“不错,你是尊贵的小姐,我这样的下人怎配跟你说话!该自觉的滚得远远的才是!”

他明明是笑容满面,但眉宇间那般清冷漠然,看得她有些害怕。

看小小的她,呆立在地,晶莹无匹的脸庞如明珠在前,一身锦绣璎珞,沛然生辉。一股悲怆之意突地自少年心头划过。她再怎样亲近关心他,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,他视她亲如妹妹,原来都是错的!他早该认清事实,远离她才对!转身疾步而行,他想独自静静。

女孩自来被所有人当凤凰蛋般宝贝,娇宠万分,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,当即大哭起来。稚嫩的哭声随风直钻入少年耳中,他略一犹疑,很想回头,但忆及那地狱般的遭遇,终于狂奔而去。

随后的几天,少年全身心的练武,其余事一概置诸脑后。直到那日偶遇她的丫鬟小玉在厨房熬药,这才知道女孩生病了。少年一时心乱如麻,待得清醒过来,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她住的沐雨小阁外。

少年怔怔的站在窗外,心间郁郁,良久,既不想离开,也不愿进去。隐隐听到女孩发脾气的声音“拿走,我不吃药”随即是哐啷的瓷碗摔地声,“你们出去!”

丫鬟们唯唯诺诺的退出门外。

从打开的窗望进去,女孩斜倚在床头,眼肿如桃,小脸上泪痕宛然。不知怎的,少年心里堵得难受,却不知怎样才能好过些。

小手从枕下拿出他送的草蚱蜢,女孩忿忿的扔到床下,嘟囔着“我才不稀罕”视线偏又离不开那蚱蜢,片刻,下床捡起它,小心的吹掉上面的灰尘,揣回怀里。要回床上,病中无力,脚底一软,头就要磕到桌角上。少年不假思索的从窗跃入,敏捷的闪到她身前。这一跤跌下,女孩刚好撞到他怀里。她小小的身子,骇人的滚烫,少年皱了皱眉,抱她起来。

“放手,我讨厌你,讨厌你……”

少年身子一僵,把她塞回被窝就要走,俯身见她小嘴微扁,欲哭不哭的模样,又不觉心软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女孩赌气别过脸不看他。少年不语,随手帮她掖了掖被子。

“不要你管。”

女孩不顾自己正发高烧,任性的把被子揭开。少年神色一滞,转眸见她灵动的大眼睛里流淌的天真稚气,不禁轻轻笑了,起身就走。

女孩急了,“你别走。”

“你既然讨厌我,我自然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

女孩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,忽而攥紧他的衣襟,不肯放手,“你向我道歉,我才让你走。”

他无故毁了她送他的礼物,是大大不该,她可不知道其中还有许多残忍的内情。

略带沙哑的童音,虽是嗔怪他,却是撒娇般充满浓浓的依恋。小脸上满是可怜兮兮的表情,生怕他又丢下她走了。少年自小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服输,此刻见她如此,心头却莫名的不忍,“是我不好。”

女孩见他认错,小脸顿时笑开了花,忽而又恼了,“都是你,害得我那天在七里峰站了好久,被风吹得冻死了。我以为你会回来找我的,谁知道……”

少年猛地醒悟,她是为了等他回去,所以受凉病倒的。从来,她对他都是一颗赤子之心,不曾有一丝虚情假意,不曾有丝毫辜负啊。

“好了,是我的错,行了吧。”

面对这个任性的小孩,少年难得的温言安抚。女孩开心的拉他在床沿坐了,这才觉得四肢酸痛,疲乏之极,“……好累。”

“你先睡一觉,我叫她们再煎药送过来。”

“不许你走。呃……好冷。”

女孩突地打了个寒战。少年把火盆移得离床近了些,女孩握了他的手,满足的笑了。很快,无边的倦意让她的眼帘慢慢沉重起来。

明知她病情加重,该马上叫人来,少年却没有出门,反而挤进她的被子里,紧拥了她。这一刻,他只想和这个真心喜爱他的人在一起,不需要任何外人来打扰。

“还冷吗?”

“……不冷。”

她迷糊着,舒适的把头埋到他胸前。

“你喜欢你爹,还是我?”

“……都喜欢。”

“只能选一个。”

“……都要。”

女孩朦胧的感到他的手握得她好痛。

“是你爹对nihao,还是我对nihao?”

“你和爹都对我很好。”

女孩被他捏痛得略略清醒了些。

“如果你不是司马烈的女儿,他就不会对你这样好了,你明白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这样的假设她从不曾想过。

“只有我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和我有什么关系,我都会对nihao。”

少年猛地抱紧她,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,“所以,我比司马烈对你更好,你明白吗?”

女孩低低的应了一声,依然昏昏欲睡。

“告诉我,现在,你最喜欢的是谁?”

少年似一只被赶入绝境的幼狮,目光冷锐的捕获着他的猎物。

女孩甜甜笑着,在他怀里呢喃,“我最喜欢你。”

“那你愿不愿意陪在我身边?”

“……愿意。”

女孩完全不曾意识到这句话将改变她的一生,渐渐坠入梦乡。

指尖轻轻的抚着那小脸的柔美线条,少年道,“你可以说不,但你应允了,我就当你是真心答应了。”

窗外,牧场上空乌云密布,迅疾无声的飞移着,好似各种奇形怪状的黑色巨人在厮打、追逐。暮色刚刚落下,空气中幽幽的透了股冷森森的寒气,直逼进屋内。女孩更亲密的缩在少年的胸前。

段喻寒,命犯天煞孤星,注定克父克母,终身无伴,孤独一生。少年忽地忆及幼时麻衣神相给他批的命格,不由嗤声一笑。他不信算命,他只信自己。就算真有所谓天命,他也要逆天改命。

和自己肌肤相贴的小小人儿,温馨的气息混和着蓬勃的热力让他心安。这一刻,他决定要彼此的生命紧紧相连,他发誓只要她永远对他好,他可以为她付出一切。

许多年后,女孩已模糊了这段记忆,而少年,清晰的记得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。因缘生灭,际会具合,由因缘而姻缘,他和她也将溶入彼此的骨血中,再难分离。

(全书完)